殿内烛焰煌煌,梁间垂下的碧纱却纹丝不动。入夜虽久,溽暑未消,惟四角冰鉴沁出丝丝凉意,混着龙涎香的清冽,勉强驱散几分蒸郁。
御案旁,尚宫鸳鸯垂首侍立,双手稳捧澄心堂纸,闻言并未抬头,只将腕子略略一沉,静候草诏。
她身量高挑,一袭白鹇方补宝蓝交领袄熨帖合身,值此帝王私语之际,宛若一尊沉静的玉像。
“啪——”一声脆响,破了满室沉寂。
却是僖嫔晴雯一手执着缂丝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为皇帝打扇,另一只手嫌恶似的从棋盘上拈起一枚被弈者碰落的黑子。
她身旁的大宫女司书忙躬身接过,归还原处;那唤作忘棋的宫女,则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那盘未竟的残局,唯恐自家主子一时不耐,掀了这局棋。
“皇爷这是又惦记着宁安王呢?”
晴雯见林琰对着夜色出神,便倚身凑近,将一盏寒冰镇过的葡萄汁轻轻搁在朱批旁,羽睫在烛光下微微颤动,“依臣妾看来,王爷那股子倔强劲儿,活脱是皇爷少年时的影子。
不过……这热锅上的蚂蚁,若能熬成蜜,那才叫真本事。”
她说着,团扇摇得又轻又缓,恰将一丝凉风送至林琰颊边,却不致吹动案上舆图。
林琰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伸手握那琉璃盏,指尖被寒气一激,倒清醒了几分。
他并不回头,只就着窗外夜色,看那杯壁上凝的露水蜿蜒滑落。
“蜜?”林琰轻哂,眼底却掠过一丝难察的疼惜,“天下大势,熬不出蜜,只能炼出药。一味苦口的药。”
言罢稍顿,指腹摩挲着凉滑的杯壁,声沉数分:“桢儿心里是有怨的。联姻朝鲜,南征北战,朕教他做了许多违心事。可偏偏是他,最解得朕的不得已。”
他转眸瞥了鸳鸯一眼,目光深邃:“草诏吧。不必提桢儿,只说铁路乃国之血脉,护路即是护国本,着户部速拨银饷,不得有误。至于桢儿……且让他猜。”
“猜不透,是他的劫。猜透了,他也该明白,朕这些年压着他,非只为太子,更是要这块真金,在烈火里炼得更纯些。”
“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
林琰声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在空阔殿宇中回响,“朕压着他,便是要他懂得,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朕这把刀,宁可钝了,也不可有裂纹。”
“诺。”鸳鸯方抬眸,眸中一片澄澈,上前一步,笔尖饱蘸浓墨,行云流水般落于笺上,袖口纹丝未乱。
晴雯见状,撇了撇嘴,与忘棋递了个眼色。忘棋会意,悄无声息地将残局连盘端下,换上一碟切好的冰湃西瓜。
殿外蝉鸣聒噪,殿内此刻惟余笔尖沙沙,与冰块在琉璃盏中细微的磕碰之声。
林琰目光重落回那“可”字上,墨色深处,似映出津浦线上滚滚铁轮,并一个少年在权谋迷雾中渐次坚毅的背影。
津浦线督造行辕,夜色正浓。林桢独立于窗前,望那远处工地上星点灯火,与天际疏星遥相呼应。曹安于悄然而至,递上一封密信。
“殿下,京中消息。太子在坤宁宫闹了一场,碰了钉子。长公主已面圣陈情——她向陛下提了诉求。”
林桢扫过数行,便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一卷,顷刻间化了一缕青烟,混着白日煤烟,散作焦糊气。他面上毫无波澜,指尖捻着灰烬,语调却透出几分复杂的倦意。
“情理之中。母后的凤座,于崇弟是檐下安稳,亦是脚镣手铐。”
他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既有怜弟之意,亦含对自身处境的了然,“这宫里最护他的,是母后;最容不得他半分差池,拿捏他命门最狠的,也是母后。
昔年母后为王妃时,我便在她妥帖照拂下长大,那份周全温厚,至今历历。她待我这非亲出的,尚且如此尽心,何况己出的崇弟?”
“可也正因如此,崇弟才更难看清——母后出身皇商,那份根植骨血的不安,岂是轻易能消的?
她护崇弟,是在护储位,更是在护她自身。崇弟只觉母后管束严苛,却不懂那严苛背后,是唯恐他行差踏错,牵连了她这母凭子贵的根本。”
“父皇……呵,父皇待我最厚,压我也最深。联姻朝鲜,远涉沧溟,王妃虽温婉贤淑,终究是一场交易。
父皇以最狠手段磨我,又以最重补偿暖我,无非为社稷安稳,为太子腾地方。只是……”
林桢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姑母毕竟是父皇心头肉,她既开了口,父皇纵有不快,也必曲意迁就。
只是这迁就,父皇断不会宣之于口,只化作对崇弟更深的敲打,或是……对我更重的磨砺。”
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旋即被深沉的无奈取代:“今日崇弟这一闹,不过是稚童嫌囚笼闷气,妄图伸手一撼。我却不能闹,也不敢闹。
我深知,我这把刀若不锋利,父皇会失望;若太锋利,父皇又会生忌。这分寸,我耗了多年,才摸到些许边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