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二,夜。东宫暖阁。
腊月将尽,东宫梅林残蕊裹着冷香,混着药气,在暖阁里凝滞不散。
林崇倚窗而立,望阶前朔风卷起的雪沫,眼底那点江淮历练出的冷硬,早淡作将熄的灰烬。
案上摊着半份《辞让表》,墨迹干透,字字如钉:“……臣德薄才鲜,不堪负荷。东海王刘强,以藩臣终,史册称贤。
伏乞父皇矜怜,允臣退就藩封,以守宗庙之祀,另择圣明,以固国本……”
徐烟雨悄步近前,素银簪挽的发一丝不乱,披风下摆拂过地砖,沙沙轻响,细若叹息。
她俯身,指尖触到冰凉纸页,却不拾起,只轻声道:“殿下昨夜梦话,三次唤念之姐姐,又说‘累了,不想争了’。”
语声平缓,却带着算计后的审慎,“殿下若真递了这奏本,便是将念之姐姐拼死换来的局面,亲手推入混沌。但妾身想来,此时退,不是时候。”
林崇肩背一僵,缓缓转身。眼下乌青,唇边新冒的胡茬添了几分颓唐。
扯扯嘴角,那笑比檐下冰棱还涩:“烟雨,你看这东宫,地龙烧得再暖,也焐不热人心。
念之没了,章家倒了,可路家仍在——势大如山,却始终不肯明着站在东宫这边。
父皇留着他们,是顾念朝局安稳,怕动了首辅伤及国本。我这个太子,查个马政便赔上了发妻,若再来一次……便是你,我也护不住。”
说着握住徐烟雨的手,力道极大,似要攥出些底气,“与其将来身败名裂,累及你,不如学东海王,做个逍遥藩王,至少保你我平安。待局势明了些,再寻稳妥时机……”
“稳妥时机?”徐烟雨抽回手,眸中锐光在昏暗里一闪,“殿下以为,路家那等庞然大物,会容您‘稳妥’退场?
章韫玉下毒,章家三百余口尽诛;杨桃攀附敬妃,暴毙狱中;恭妃险些成了替罪羊。
这深宫里,没有‘平安’,只有‘有用’与‘无用’。殿下如今是太子,尚有人忌惮三分;若成了无权的藩王,便是块人人可踩的踏脚石。
念之姐姐闭眼前的眼神,妾身记得真切——她不是要殿下退,是要殿下活着,等所有仇怨都清算干净的那日。
现在退,章家倒了的账,谁去算?路家那不明不白的立场,谁去撬动?妾身不是反对退守藩封,是反对殿下像个败军之将般仓皇而逃。
我们要退,也得退得干干净净,叫所有藏在暗处的人,都再难借题发挥。”
话音未落,阁外传来莺儿尖细的通传:“娘娘驾到。”
薛宝钗挟一身寒意踏入,紫貂氅衣下摆沾着细碎雪粒。
目光扫过案上奏本,又落在徐烟雨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对徐烟雨这份过于冷静的疏离惯有的神情。
她不理徐烟雨,径直走到林崇面前,抬手拿起《辞让表》,就着烛火点燃。
火苗舔舐纸角,“乞退就藩”四字迅速蜷曲成灰。林崇欲拦,却被薛宝钗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看着灰烬飘落,她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心上:“崇儿,你若敢递这奏本,我便悬梁自缢在这暖阁里,让你父皇知道,他的皇后,连儿子都教不好,活着也无甚滋味。”
林崇骇得站起身:“母后!您何苦……”
“何苦?”薛宝钗打断他,眼底是从未见过的凛冽,“你以为辞了太子,便能置身事外?
你查马政,早已断了无数人的财路。即便你去做藩王,那些人便会放过你?
路家势大,不偏不倚,看似中立,实则更让人忌惮——他们今日能冷眼旁观你遭难,明日便能冷眼看着别人踩碎你。
你父皇留着他们,是朝局需稳,非是不能动。但你若自弃,便是自绝于天下,你父皇纵然有心,也无力回天!
届时,你不再是太子,只是个失了庇护的亲王,路家也好,其他仇家也罢,会像饿狼扑食,撕碎你,撕碎东宫所有人!念之在地下,怕是连眼都闭不上!”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电,扫过林崇,又冷冷剜了徐烟雨一眼:“至于你,”对着徐烟雨的语气淡却带刺,“东宫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教殿下‘退守时机’?
你的冷静,用在算计自家安危上,倒是精细。可别忘了,你是太子嫔,东宫不稳,你也难独善其身。”
徐烟雨垂眸,不动声色,只躬身应“是”,并不辩解。
薛宝钗转回视线,盯着林崇:“母后可以允你一时颓唐,却不能看你自毁长城。这东宫,只能是你的。念之的血不能白流,齐国公的期许不能落空。
你若再提‘辞位’二字,我绝不拦你——我先吊死在你面前,岂不干净了!”最后几句,斩钉截铁,毫无转圜。
暖阁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
林崇怔怔望着生母眼中从未见过的决绝,又看向徐烟雨苍白却无波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堆奏本灰烬上。
良久,他肩膀骤然垮下,却又缓缓挺直,像是卸下了怯懦,扛起了更沉重的枷锁。哑声道:“母后……儿臣,不敢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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