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天寒地冻,卫拉特蒙古准噶尔部陡然兴兵,借着“追剿叛部”的名头,挥师东向,冷不防便袭了漠北喀尔喀土谢图汗部。
土谢图汗仓促迎敌,连吃了几场败仗,部众溃散千里,没奈何,只得领着残部往南奔逃,直退到长城脚下,遣了使者跪在关前,一把眼泪一把血地上表,哀求天朝援手。
大楚自开国以来,便以“天朝上国”自居,维系这宗藩体系,本是国策根本。
内阁首辅路怀瑾得了消息,在皇极殿前朗声奏道:“卫拉特恃强凌弱,分明是藐视天朝威仪!若不加以惩戒,只怕诸藩寒心,北境从此永无宁日了。”
皇帝林琰听了,微微颔首,当下下诏,勒令卫拉特退兵。
谁知那准噶尔部新近得势,气焰正盛,仗着骑兵骁勇,竟将天子诏书视同废纸,非但不退,反而变本加厉,前锋直逼九原。
圣心大怒,即命宁安亲王林桢挂帅出征。这才有了九原城外那一场雷霆万钧的决战。
建武二十年二月,地气方暖未暖,漠南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宁安亲王林桢勒马立于九原城外高坡之上,一身玄色大氅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抬手按住胸前天子亲赐的赤金蟠龙掩心镜,指节在那冰冷的金鳞上轻轻一叩——这便是出京前,父皇在他肩头轻拍那只手留下的温度,也是他此战必须带回来的“交代”。
坡下,六万步骑已列成严整方阵。
左翼,宣府、大同二镇的精骑披着布面铁甲,马鬃染得朱红,长槊如林;
右翼,蓟镇副总兵林梓所部“燕山左卫”重甲骑兵,人马俱披布面铁甲,日光一照,竟是一片森冷的银潮;
中军后方,辽东镇参将林楠所率“沈阳卫”轻骑散作游骑哨探,马蹄裹了布,衔枚疾走,悄无声息。
更惹眼的,是阵前那些身着各色皮裘、顶着红缨的蒙古台吉们——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各部共出兵六万,战马虽不及楚军的高头大马,却胜在耐旱耐寒,长于奔袭。
“王爷,前锋来报——卫拉特游骑在三十里外狼居山一带游弋,约莫五千人马。”林梓策马来到坡下,掀开兜鍪顿项,露出一张被塞外风沙磨砺得粗糙刚毅的脸。
这位诚武伯因在辽东战场屡立战功而得爵,年纪虽轻,却在蓟镇与东虏周旋多年,最是通晓骑兵战法。
林桢略一点头,目光扫向身侧另一员将领——林楠。这位威宁伯比林梓还小上一岁,却是辽东军中翘楚,尤擅轻骑突袭。
“威宁伯,你带沈阳卫先绕至狼居山西侧,待我军与敌接战,你便从侧后突击,断其归路。”
“得令!”林楠抱拳,一夹马腹,带着本部三千轻骑,如离弦之箭般消失在漫天风沙里。
战鼓擂响,六万楚军步骑缓缓推进。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隆隆”声——这便是工部这些年抢修的“京师九原铁路支线”,虽铁轨未曾全数铺就,那枕木与路基却已能承载重载马车。
粮草、军械、帐篷借着骡马牵引,源源不断运抵前线,竟是把昔日“千里馈粮,士有饥色”的难题,去了七分。
随军的户部郎中曾私下感叹:“有此铁路,漠南之战,已先胜了三分。”
卫拉特部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不到一个时辰,前方尘土大作,四万余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只是这一次,他们并未立刻冲锋,竟在距楚军阵列一千五百步开外骤然停住。
林桢眯起眼,瞳孔微微一缩。只见卫拉特军阵中央,数千头高大健壮的双峰骆驼被驱至前阵。
这些骆驼披着厚实的牛皮毯,毯上用铜钉加固,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骆驼彼此间以坚韧的皮绳相连,眨眼间便结成一道蜿蜒起伏、浑然一体的“驼城”。
骆驼背上,架起了数百门闪烁青铜光泽的佛朗机炮,炮身修长,炮尾坠着平衡锤,炮管在支架上灵活转动,显是精心改良过的。
而骆驼间的缝隙里,蹲伏着成千上万的卫拉特火绳铳手,手中火枪枪管修长,枪托抵肩,黑洞洞的枪口从“驼城”间隙探出,活似潜伏在沙丘后的毒蛇,幽幽瞪着楚军。
“好家伙,竟摆出这等阵势。”林梓低声道,语气里透着一丝凝重。
这般借骆驼的机动与防御结成的移动堡垒,配上佛朗机炮的速射,确是克制步兵推进的利器。
“传令,前锋营燧发铳兵上前,炮兵就位!”林桢的声音透过金面罩传出,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楚军阵线前方,九千名身着蓝布面铁甲、头戴朱漆“勇”字盔的燧发铳兵迈着齐整步伐向前推进。
肩头燧发铳修长,刺刀雪亮。身后,则是工部最新铸造的一百二十门“红衣大炮”,沉重炮车由骡马拖拽至阵前,炮手们迅速垒起简易炮垒,校准了射界。
战事便在这诡异的寂静后,骤然爆发。
卫拉特军先发制人。几声尖利的牛角号响,“驼城”上的佛朗机炮几乎同时喷吐火舌,铅弹呼啸着划破长空,砸向楚军燧发铳兵方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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