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的日影已偏西。蝉声从窗纱外头一阵一阵送进来,叫得人心里头有些烦躁。
御案上摊着几份邸报抄本,最上面一份的朱批墨迹未干,是今早刚到的巴县劳大案。
林琰靠在迎枕上,手里转着一柄黄铜如意。那如意并不精致——柄身磨得发亮,是早年他在潜邸时用的旧物,柄底还有些许磕痕。
掌宫太监小张子悄步进来,在门外低声通传:皇爷,太子殿下求见。
进来。
珠帘一挑,太子林桢大步跨了进来。头戴翼善冠,着一件天青色常服,腰束玉带,面上风尘未褪——今晨刚从京郊大营阅完操回来,靴底还沾着些许黄土。
儿臣给父皇请安。他行了个标准的八拜礼,起身时目光扫过御案上那摞卷宗,没多问。
林琰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你今儿回来得倒快——大营里没什么事?
操练如常。只是——林桢略一迟疑,在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史将军托儿臣给父皇带个好。他说,前儿襄国公夫人来了一趟,坐了没多会儿就走了,也没留下什么话。
林琰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哦?她来做什么,史晓翎可知道?
儿臣不知。不过……林桢顿了顿,儿臣与襄国公在辽东并肩打过几仗,深知他为人端方。若他真托了夫人来,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林琰不答,把茶盏轻轻搁下,像是随口闲话一般:你十八岁头回上战场那年,史骁翎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林桢想了想:他说——斥候要撒出去,越远越好。哪怕带回来的消息有假,也比没有消息强。因为假消息你还能辨,没有消息你连辨的机会都没有。
林琰嘴角微微一动,这道理不只在战场上管用。
他拿起案上那份邸报抄本,翻了两页,又放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闲事:你姑母前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太医院去了两趟,说是暑热郁结。
朕让人从御药房拨了些薄荷冰片过去——你姑母倒好,转手就给了襄国公夫人一包,说是这个最败火
林桢一怔。这话接得没头没脑,他一时摸不着头脑。
林琰也不解释,把那份邸报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巴县劳大案。今早刚到的。
林桢接过来,一目十行看完,眉头先皱了皱,看到劳大二十三,孙妻六十余那句时,嘴角忍不住牵了一下,随即又沉下来。
父皇,他放下抄本,儿臣听人说——靖国公托了襄国公夫人去见姑母,算不算越界?
林琰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儿臣以为,靖国公并未替劳大求情,只是请姑母在父皇面前点破御史夸大之词。
他只是在替父皇多提供一条线索,免得父皇被弹章裹挟、不得不从重处置。其心可察。
其心可察。
林琰重复了一遍,轻轻点头,你看得很准。史骁翎这人,朕用他,就是因为他在骄纵之余颇懂分寸。
可你再想想——今日他托人递一句话,明日旁人难道就不学样了?一来二去,你这里倒成了什么了?
林桢沉默了。
林琰拿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朕当年刚接手朝务的时候,也有这般烦恼。
后来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你这里若只留一条路,人家自然都往这一条上挤。你若多开几条路,各走各的,反倒谁也拦不住谁。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窗外:就像咱们宫里——御花园那口井,原先只有一条石径通到井边。后来内官监嫌取水的人多,在另一边又开了条小路。
你猜怎么着?两条路的人,反倒谁也不挡谁了——走东边的人不知道走西边的人带了什么桶、打了几桶水。各取各的,各回各的。
林桢的眉头微微舒展,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林琰也不多说,把茶盏轻轻搁下:你监国这些日子,多留心一件事——同一件事,多问几处。
问完了,自己比一比。比什么?比他们说的有什么不一样。不一样的那部分——才是你要的。
殿内静了片刻。自鸣钟的摆锤声在这沉默里格外清晰。
林桢缓缓点头:儿臣明白了。可若是一点都不让臣下知道我的好恶呢?
那更不行。林琰摇头,你一点都不露,臣下就无所适从。
他们不知道你要什么,不知道你忌讳什么,就只能猜。猜来猜去——有人会想:陛下是不是不信任我了?是不是要动我了?
他冷笑了一声:你看看前朝那些年——多少叛逆之事,不是因为皇帝猜忌臣下,就是因为臣下猜忌皇帝。
猜忌一生,底下人就开始做两手准备。到那时候,不是你要动他,是他先动了你。
林桢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了辽东——当年营中确有将领私下揣测朝廷意图,险些酿出大事。若非史骁翎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
那……父皇的意思是——
既不能全露,也不能全藏。
林琰把黄铜如意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要让他们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但不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要让他们摸得到你的方向,但摸不透你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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