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已在黑暗中蛰伏太久。
树敌过多,如履薄冰。
李信比谁都清楚,一旦自己陨落,那些曾被他践踏过的势力必将扑上来撕碎他的骨肉。
在这大秦朝堂之上,能护住李超性命的,除了那位至高无上的始皇帝,便只有手握重兵、老谋深算的王翦了。
面对这近乎苛刻的条件,拒绝?不存在的。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李信背负的那二十万秦军亡魂。
那是压在他心头多年的巨石,是他日夜难安的梦魇。
他渴望救赎,渴望用赵彻的成长来填补那份沉重的罪孽感。
王翦洞悉这一切。
他看穿了李信的煎熬与决绝,于是顺水推舟,以此了却故人的一桩心事。
然而,这招“先斩后奏”
,显然触怒了龙颜。
咸阳宫深处,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始皇帝指尖轻叩案几,眼神冷冽:“只此一次。”
王翦垂首敛目,一言不发。
到了这把年纪,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明哲保身虽是处世哲学,但看着赵彻长大的情分,让他甘愿冒犯天威。
他不愿藏私,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因为他深知,赵彻的天赋远超常人,尤其是那股天生神力,年仅九岁便能拉开三石强弓,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悸。
大秦尚武之风已淡,将领鲜少亲临阵前搏杀,李信是唯一的异数。
而在战场上那种刀口舔血的狠厉与智慧,正是王翦无法传授给赵彻的宝贵财富。
为了成全这颗璞玉,王翦赌上了自己在 心中的地位。
他太了解始皇帝对李信的厌恶程度,哪怕只是提起这个名字,都会让 黑脸。
既然求不得许可,那便只能僭越行事。
沉默良久,始皇帝忽然问道:“老将军,今年高寿?”
“七十有四。”
王翦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始皇帝微微颔首,未再多言,拂袖而去。
原本是想来看看乖孙与准孙媳,此刻却满心烦躁,连一眼都不想多看。
王翦伫立原地,感受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一旁,王嫣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老人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阿耶,你……惹陛下不高兴了吗?”
作为始皇帝钦定的孙媳妇,她向来受宠,此刻望着王翦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
王翦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此刻沉如寒潭,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这还是他生平头一回,在始皇帝面前感受到如此令人窒息的威压。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掌,轻轻落在王嫣发顶揉了揉,随即发出一声绵长而沉重的叹息。
那声音里藏着太多无奈与苍凉。
若岁月能倒流十载,以他的骄傲和锐气,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低头折腰之举。
若非是将赵彻视作心头肉、当作亲孙儿般疼惜,他又怎会放下身段?
人至暮年,这世间值得牵挂眷恋的,除了后辈血脉,还能有何物?
……
与此同时,另一端的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木门之外。
赵彻抬手叩击李信府邸的大门,指节撞击木头的声响沉闷而坚定。
许久,伴随着“吱呀”
一声略显滞涩的摩擦音,大门缓缓洞开。
映入眼帘的李信,与昨日判若两人。
那一头长发已被仔细束起,胡须修剪得整齐利落,身上换了一身虽色泽黯淡却浆洗得挺括干净的衣袍。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眸子,昨日里的浑浊与颓丧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清冽。
即便卸去了甲胄,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依然散发着野兽般的张力,虎口处层层叠叠的老茧无声诉说着过往的峥嵘。
若是说昨日的李信是一只病入膏肓的困兽,那么今日站在这里的,便是一头刚刚苏醒、准备择人而噬的下山猛虎。
“进来。”
李信并未起身,只是淡漠地扫了赵彻一眼,随手一挥示意其入内。
庭院 摆着一张素净案几,两侧各设 。
“坐。”
赵彻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跪坐下来。
李信受之坦然,并未回礼。
他安坐于 之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对面的少年,沉默良久,空气仿佛凝固。
“几何?”
李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九岁。”
赵彻如实作答。
话音刚落,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李信嘴角微微抽搐,险些没绷住表情。
“九岁?”
他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确实九岁。”
赵彻有些尴尬地解释。
随着身体拔节式生长,他如今的年纪常被误认。
这个时代人均身高偏低,七尺已是成年男子的标准,加之赵彻面容稚嫩,旁人最多估摸他十三四岁,绝难联想到他年仅垂髫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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