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分店选址确认后的那天傍晚,沈知意从物流园回来,把沾满灰尘的外套挂在收银台旁边的椅背上,坐下来刚写了两行勘察记录,对讲机里传来苏念念的声音。
“店长,你现在有空吗?”
沈知意的笔停在纸面上。苏念念的语气比平时沉,尾音不是上扬的——平时她叫“店长”时尾音是上扬的,带着一股什么事都要汇报的认真劲儿。今天不是。不是出了事故,分店如果有事故,第一个通知她的一定是周小雨或者秦烈。是苏念念自己有事。
“有空。你过来吧。”
苏念念推开铺面玻璃门时,槐树上的麻雀正在归巢。她径直走到收银台前面站定。工作服干净平整,袖口卷了两圈,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围裙口袋里插着记事本和笔。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捻着围裙边缘的线头——以前她紧张时会把围裙边角绞成一团,后来改掉了那个习惯。现在旧习惯又回来了。
沈知意放下笔,没有开口问“你怎么了”。她把勘察记录推到旁边,安静地等着。
苏念念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一个东西放在收银台上。分店的铜质店长胸牌,背面刻着老地铁站的坐标和“店长·苏念念”的字样,边角被擦得锃亮。
“店长,我觉得我做不了分店店长。不是现在做不了,是当初你选我的时候就做不了。你选我是因为我没有攻击性,站在交通枢纽不会吓到顾客。这没错,我确实不会打架。”她把胸牌往沈知意的方向推了一点,动作很轻,像是怕推重了会显得太决绝,又怕推轻了对方感觉不到她的认真,“但分店现在有魔法货架了。魔法货架上有火焰卷轴、冰霜卷轴、感知共享卷轴。这些东西在好人手里能救人,在坏人手里能杀人。我每天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每一个来买卷轴的人,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判断这个人会不会把卷轴拿去害人。我判断不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
“上次有个男的来买轻身卷轴,说他腿脚不好,在废墟里捡废铁需要爬高。他规规矩矩填了名字和用途,字写得很工整。后来周小雨在商队那边听说,那个男的拿着卷轴翻进了一家散居幸存者的帐篷里偷东西。没有人受伤,但他确实偷了。我事后怎么也睡不着——我亲手把卷轴递给了他,还跟他说‘注意安全’。”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牌边缘。“还有昨天。孙毅来买感知共享卷轴,说他用来让顾客试匕首。他走之后我突然想到——感知共享卷轴可以让使用者短时间共享别人的视觉和听觉。如果他不只是让顾客试匕首呢?我知道孙毅不是那种人,但问题是,我没办法控制他是不是那种人。便利店的规则可以管住晶核交易,管不住人心。我能管住收银台,管不住别人拿着卷轴走出分店之后会做什么。”
“所以你想把胸牌还给我。”
“因为你是沈知意。你能站在槐树底下跟新秩序的装甲车说‘不设独家’,能对着三颗稀有级晶核说‘规矩就是规矩’,能在前世仇人走进安全区的时候让他按规则排队。我做不到你那样。我只是一个会用异能净化水的女孩。你让我当店长,我以为只要会记账、会背价目表、会对顾客说‘请排队’就够了。但现在分店有魔法卷轴了,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危险的跨位面商品。我不确定自己能担得住。”
铺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货架上的蓝光在苏念念的侧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极细的阴影。
沈知意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两个东西,轻轻放在胸牌旁边。一个是苏念念刚来便利店时用的第一本记账本,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另一个是陈炎很久以前送她的那包烫伤膏,包装已经有点旧了,但一直没有拆封。
“这本账本是你第一天当收银员时用的。那天你算错了十次账,把晶核等级记反了好几次,被顾客催得躲在操作台后面偷偷哭。后来你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张价格速查表,旁边画了个小人写着‘我自己’,第二天把错误降到了五次,第三天三次。你把这本账本一页一页写满了,然后发明了三栏记账法,现在本部和分店的账目体系都在用你设计的格式。”
她把烫伤膏推到胸牌旁边。
“这包烫伤膏是陈炎第一次出外勤之前给你的。你一直没拆封,放在分店急救箱最上层。周小雨说那次攻城者砸水塔的时候,你用水压喷完苔藓层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包扎自己膝盖上的伤,是确认这包烫伤膏还在不在口袋里。在你心里,这个东西的分量和急救喷雾一样重。”
苏念念看着那包没拆封的烫伤膏,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选你当店长。你说你没有攻击性,站在交通枢纽不会吓到顾客。这是你对你自己最大的误解。”沈知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苏念念的眼睛,“我选你不是因为你没有攻击性。我选你是因为你是全便利店唯一一个在攻城者冲向分店的时候,没有躲在蓝光里等它撞上来,而是跑出去用水压把它喷走的人。你怕死了,膝盖在发抖,围裙口袋里还装着牵牛花种子。但你做了。便利店的规则可以管住交易,管不住人心。你说得对。但规则做不到的事,店长能做到——不是用攻击性,是用判断力。你已经在主动思考感知共享卷轴的潜在风险,亲手卖了轻身卷轴给一个骗子,然后为此失眠。一个不合格的店长会在被骗之后把责任推给规则,一个合格的店长会为此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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