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后,梁砾卖出了第一碗辣汤。
前两锅一锅煮糊,一锅定价太高。第三锅降到两张滤纸,仍没人信那几根红东西真有辣味。
顾长夏把两张滤纸拍在摊板上。
“先盛。”她说,“不辣退一张。”
梁砾右手拆了夹板,仍握不紧。他左手盛汤,汤红得像交易凭证背面的旧广告。
半格温室里的辣椒只活了一株。
果实细长,尖端上翘,不是南坡灯笼椒。那根从九粒种子里冒出的芽最终属于梁砾藏进去的朝天椒。第一批结十二只,四只被虫咬,两只留种,其余全在汤里。
因此不是不辣。
是辣得过了头。
顾长夏第一口还没咽,眼泪便出来了。她咳了两声,偏说:“一般。”
宋迟坐在旁边。他吸取她的教训,只沾了一点汤,仍从耳根红到脖子。
梁砾收走滤纸:“不退。”
“你卖的是汤还是疼?”宋迟问。
“活着的时候才疼。”
“死人也可能。”
“那让死人来退钱。”
三个人没因辣汤重新亲密。顾长夏欠梁砾鼻梁那一下,梁砾欠她十二行目录,谁也没同意相抵。他多给一块薯,照样收水。
朝天椒独占半格地,旁边二十一处土穴全空,叶背又爬上蚜虫。梁砾打算拿剩汤喷。
范久青说可能把苗也烧死。
“活一株和活半株有区别?”梁砾问。
“收地时有。”
试种期早过了,晴谷续到第一批果成熟,又开始算水。半格温室并未永久属于他。
摊边停着一辆栖川物资车。
姜素云没来,司机带来一只扁纸箱,说收件人是顾长夏。箱子外面盖了三道出城消毒章,寄件栏只写“西三总务”。
顾长夏拆开。
里面是西桥澡堂那只缺口补得不平的白瓷碗。碗底塞着总闸事故记录废联,背面有周既白的字。
碗胶耐热八十度,不盛强酸。
第二行写:旧外出权限已注销。进城走当日访客登记,不再保留个人一级名单。
没有问她回不回来。
顾长夏把纸折好,拿白瓷碗去找梁砾再盛一碗。汤刚离锅,肯定不止八十度。宋迟提醒一句,她说放凉就行,端着碗在温室外等。
等到汤面不再冒气,她喝了第二口。
还是很辣。
碗没有重新裂。
过去四个月,北七带出的种子没有去同一个地方。
五节芒盐生稻发九株、烂五株;白堤的短季黑玉米被人换走一半,换了两只救命滤芯。顾长夏骂了两封信,也没把玉米要回来。
矮秆灰荞遭雨发霉,又被混批,整箱改成黄色,后来仍有人拿去种。
最不稀少的青壳饲用豆反而活得最好,二十七株里十九株爬上废水池护栏。
三号冷柜仍留在栖川。
周既白没让任何一处独占冷柜,栖川门禁也照旧。姜素云因侧门违规,副组长申请被驳回。她第二天又递,第三个月才批下来。
种子分散表已改到看不出原版,旁边全是“已卖”“可能煮食”“拒绝回报”和问号。
没有一栏能写全部保全。
宋迟的旧中继车也没拖回来。
半轴能换,车架却又塌了一次。两人拆走主机,八码三单独装进灰盒,开关留在顾长夏一侧。
自动转发模块一直没装回去。
宋迟改为手动转发后,一次抄错坐标,车队绕了六公里;一次问能否公开问得太慢,发信人直接换台。
他没有因此得出边界会让一切更有效率。
那张折成四折的频段表夹在遮阳板里。八码三没有被撕成两半,右下角的空白仍在。
晴谷短波台这时收到栖川的日常包。
阮禾没跟种子队。她在电气二组做学徒,第一周抄反接线图,姜素云让她拆了重接,没把她调回只记日期。
日常包最后有三秒录音:游戏机开机,阮禾说“亮了”,音乐随即走调断掉。
阮禾骂宋迟少焊一根线。他听两遍,说是旧电容漏电,能修。
“多久?”
“找到同规格电容以后。”
跟半轴是同一个答案。
阮禾特别注明不寄机器;栖川修助听器的女人收费更高,却不会把它带出城四个月。
念一坐在物资车阴影下,把梁砾给她的清汤吹凉。
她没吃辣。新牙托的钱来自三个月夜班和两次外送,不是那半罐始终没找到的糖。
这是她最后一趟外送。方冬青托司机带话:又有人把蓝水桶推到冷柜后,让祝姨回来骂人。
顾长夏与宋迟不回栖川。
种子车下一站去芦塘。宋迟想绕路回应东南呼叫,顾长夏坚持先看十九株青壳豆。两人争了十分钟,路线板上留下两个箭头。
梁砾问顾长夏:“你坐哪辆?”
栖川物资车、梁砾的废料车和装着两套独立收音设备的种子车,都有不同的方向。
顾长夏端起西桥澡堂的碗,上了种子车。
她没说以后都坐这一辆。
宋迟等她放稳碗,才重新打开公共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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