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熬了三个月,终于到了实习期考核。
月底那天部门几个领导都到了,主考的是刘晏,他坐在长桌最中间,翘着腿,慢条斯理翻着花名册。
另外两个实习生提前一周就拿到了考核提纲,题是刘晏安排好的基础内容,明显容易得多。
一个是凭证录入,一个是流水对账,简单又常规,旁人一眼就看得出是送分题。
轮到林栀,他抽出一份厚厚的手写题目,让她现场根据近三年杂乱账目倒推季度资金结构,并列出其中不合理的关联交易。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题早超出实习生的范围,连做了几年的老员工当场也未必答得完整。
林栀没说什么,接过材料就开始做。她熬了几个小时,把能核的都核了,能备注的地方标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别的实习生早已经交卷离场,茶水都续过两轮,只有她还埋着头,一页一页翻着堆叠如山的凭证复印件。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办公室的顶灯冷白地照在桌面上。
刘晏靠在椅背上,时不时抬眼瞟她,见她额角沁出汗也不催,只笑。
他心里笃定她不可能完整做完,就等着看她交上一份残缺的答卷,顺理成章把她的实习期评定打不合格。
旁边列席的两位部门领导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明白,这是故意为难,但刘晏是集团这边过来的高管,他们不好当众拆台。
林栀最后放下笔,肩膀已经绷得发酸,把厚厚一沓写满演算和批注的纸,推到长桌中央。
“我做完了,部分资料不全,有局限的地方我全部写在备注栏。”
刘晏伸手拿过来,慢悠悠翻阅。
越往下看,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慢慢敛住。
难题她没有全部算得尽善尽美,但该梳理的资金脉络理出来了,好几处隐蔽的关联交易漏洞,真的被她揪了出来,每一处都附上了推导依据。
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瞬间卡在喉咙。
他以为这道题可以直接把林栀压垮,没料到她硬啃了下来。
会议室气氛变得微妙,林栀站在桌边,神色平静,不邀功,也不诉苦,就安安静静等着考核结果。
刘晏合上她的答卷,又问了几个很刁钻的问题。
林栀答得不算完美,但逻辑清楚,该认的账认,该说明的地方说明。
刘晏心里其实知道,这已经是这个阶段最好的水平了。
可他偏不让她好过,硬是抓着两个细节不放,说:“你基础还可以,但离正式岗还有差距,回去等通知。”
林栀点头说好,刘晏更不舒服了。
她要是跟他顶,他还能继续发难;她这么稳稳接住,他反倒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林栀知道,十有八九过不了,但她没求情,也没多问。
她走出会议室时,部门里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她没多停留。
结果迟迟没出,倒是刘晏先被老爷子叫去了。
书房里,老爷子问他林栀表现怎么样,刘晏靠在椅背上,慢慢端起茶,吹了吹浮沫,轻描淡写说:“就那样,没什么大错,也不算特别突出。”
老爷子没抬头,慢慢浇花,说:“哦,是吗?我还以为你觉得她不行。”
刘晏把茶杯放下,说:“哪能,弟妹还是能吃苦的。”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她既进了公司,你就好好带。你把人放身边,别光想着逗她,别埋没人。”
刘晏应了声“知道”,老爷子嗯了一声,把花洒放下,看他一眼,说:“那就别让我知道你故意压她,人怎么样,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刘晏没接话,脸上还是那副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从老宅出来,刘晏坐在车里,把林栀的考核报告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夜风灌进来,把他那点笑吹得淡了。
他知道老爷子说的是什么,林栀的活是他派的,她的卷子是他出的,连考评意见都攥在他手里。
他知道林栀是人才,知道她撑得过任何一家公司的试用期。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想让她过得太顺。她越沉得住,他越想看看她什么时候会皱一下眉。
他瞧不惯她那种“你怎么来我都能接住”的稳当。
像一拳打进深水,连朵水花都没有。
他偏要往里扔一颗小石子,听个响。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挺没意思,可那口气在,他就忍不住。
当年他捧着花去表白,她连头都不抬。现在人在他手下,不吵不闹,活干得漂亮,还总是一副“你随便出招”的样子。
他就想逗她,看她哪天绷不住,红了眼眶,或者拍桌子说:“老娘不干了!”
他这口气,像根鱼刺,卡了很多年,吞不下,拔不出。
于是他想,行,那我就继续留你,天天放在眼皮底下,慢慢磨。看是你先熬不住,还是我先没兴致。
他赌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又或者,他只是想让她知道,这公司里有他这么个人,一直盯着她,这就够了。
他把考核报告扔回副驾,发动车子,嘴上哼了段不成调的口哨,心情竟莫名好了点。
他这种人,最怕日子没意思。林栀这盘棋,他还没下够。
后来考核结果还是让她过了,评语写得克制:“态度端正,专业基础扎实,可予转正。”
刘晏签完字,靠在椅背上,把那份评语看了半天,最后轻轻“啧”了一声。
他有点不甘,又有点说不清的痛快。
这姑娘,像块又软又硬的石头,他偏要再磨几下。磨得动,是他赢;磨不动,他也算试过了。
只是没想到,后来先坐不住的,不是林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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