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根声音颤巍巍的,透着感激。
“这一路,多亏您心善,给老头子多有照顾。老头子没啥本事,就盼着您回京城,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的。”
李秀梅看着这年过半百的老头,一脸慈爱。
心里一软,正想点头应两句。
突然,周遭的空气像结了冰。
傅云谦缓缓转过头。
他没看孙老根,视线只是虚虚地落在那蛇皮袋上。
可那张儒雅的脸上,顷刻间覆上阴鸷。
眼神里透着的厌恶与冰冷。
孙老根被这没出声的威压一罩,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
到嘴边的话,生生卡在嗓子眼,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扭头钻到了另一辆车后头。
李秀梅把这一幕看得真切,眉头轻轻蹙起。
小兰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李秀梅身边,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她拉了拉李秀梅的袖口,凑到耳边压低声音嘀咕:
“大夫姐,你瞧傅老板那眼神。明明恶心那老头恶心得很,偏偏去哪都要带在身边当牲口使唤,这是什么歪理?”
李秀梅也觉得想不通。
这孙老根一路走来,闷头干活,看着本分老实,怎么就惹得傅云谦恨不能将他剥皮抽筋?
可傅云谦这人的心思太深,她摸不透,干脆摇了摇头,把本子塞回包里:
“豪门大户里头见不得光的事多着呢,别瞎打听。少沾边活得久。”
几步外,小于正靠在车门上,偏头跟秦烈小声念叨:
“老大,那老头一把年纪,受这份罪也是造孽。”
秦烈咬着没点火的烟,冷淡地扫了傅云谦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姓傅的养不出干净的狗。”
“哐当——!!”
后头猛地传来一声巨响,车厢跟着晃了晃。
巴图脱了羊皮袄外套,只穿了件单褂。
满脸横肉在冷风里泛着红光,胳膊上坟起的肌肉像石头块一样硬。
他正扯着嗓子指挥:“搭把手!把这半扇猪排骨塞进去!”
两百多斤重的野猪肉,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生肉的腥气,被巴图轻轻松松地,抡上了傅云谦那两辆来接人的车后备箱。
李秀梅闻着那股生肉味,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
这肉,可是她和秦烈在深山里拼了命弄回来的。
当时遇上野猪群,铁头和赵客他们合力宰了一头。
而秦烈一个人,靠着一把军刺,硬生生放倒了两头膘肥体胖的大野猪。
深山老林里物资肥沃,那野猪吃得流油,一头少说也有一百八十多斤。
两头加起来将近四百斤!
她分了大半头,让回寨里的向导带回去给老药王,秦烈把剩下的两百多斤肉,找路过的倒爷处理了。
一转手,卖了足足三百多块钱!
三百块啊!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干死干活一年,不吃不喝也就能攒下这么多。
不仅如此,李秀梅特意留下了四条猪腿、一个猪头和一副全须全尾的猪心肝腰子,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这会儿正搁在秦烈的吉普车后座底下。
肠子卖了没留,实在不好处理,放着又太臭。
若是拿回来处理干净,这猪大肠爆炒、炸了、红烧卤了。
可是香的很。
李秀梅的手,在兜里狠狠攥住那一小沓崭新的大团结。纸张边缘有点剌手,却让她心里无比踏实。
这八十年代,野猪肉可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金贵玩意儿。
一想到包里的新鲜猪肝,她脑子里立马浮现出案板上,切得薄薄的肝片,配上大葱爆炒,下锅时刺啦作响的油烟子。
还有那剁得方方正正的排骨,淋上酱油红烧,炖得软烂脱骨。
黄豆泡发了,跟洗刮干净的猪蹄,在砂锅里小火慢煨,汤汁浓白,满屋飘香……
那色香味,仿佛已经顺着西北风,钻进了她的鼻尖。
李秀梅没忍住,轻轻咽了口口水。
脸上那股子藏不住的笑意,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加上十几天没见孩子,一想到一会就能见到平平安安,她的心早就飞到了筒子楼、苏大姐家里。
这两个小家伙,还不知道她今天回来呢!
一会开门,这惊喜,孩子们一定很开心。
她整个人因为兴奋和迫不及待,脚尖在地上垫了两下。
转过头,拉住秦烈的手臂,声音里透着欢快:
“秦烈,这儿交接完没?咱赶紧走,去晚了苏大姐该供孩子们吃晚饭了。今晚我来下厨。”
秦烈看着她那馋嘴又急切的模样,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隔着手套捏了捏,沉声应道:
“好。听你的。我现在去交代两句,马上走。”
这一幕,原封不动地落在傅云谦眼里。
看着李秀梅那压抑不住的欢喜与期待,傅云谦脸上,刚才那几分浮现的轻松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直至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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