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这里的事其实与茧梦干系不大,对吗?
这里的她们有自己的茧梦。
那个茧梦在她们的世界里活过、死过、献祭过,留下了足以庇佑所有女儿的王庭,留下了一条从繁育尸骸上重新生发出来的生命命途。
而茧梦自己也有自己的孩子。
在另一个宇宙里,在她的来处,有她自己的流萤、她自己的阮·梅、她自己的停云和镜流和其它孩子,
有那些喊她母亲、等她回去、在她离开的每一个日夜都望着窗外发呆的人。
她不愿承担那么大的代价去拯救另一个宇宙的阮·梅,那代价太过庞大。
这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谁又能苛责她呢。
至于劝说……那更不可能了,当流萤站在茧梦对面,站在那虫兽蜕生出的少女身前时,她们就注定走向了不同的路。
不论是流萤面前的这个茧梦还是当年散作漫天流光的茧梦。
于是艾利欧和茧梦离开了。
流光散尽时,花园里的桃花还在落,湖面上的涟漪还在荡,那只被她用过的茶杯还搁在石桌上,杯壁上残留的茶渍还没有彻底干透。
茧梦终究也没能在这里得到她想要的那个答案,
但她并不是空手而归。
艾利欧费尽心机搞来的外置装置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手上,或许在她的宇宙里能派上大用场。
还有那把白厄送她的劫灭,剑身上的烈焰纹路还隐隐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这两样东西,说不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在某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关口,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整件事情对这方宇宙似乎并没有产生什么影响。
没有人知道一个来自异世的少女曾在这里停留过几天,没有人知道她在这座花园里喝过一杯茶、在生命王庭的街头散过步、在一间仙舟风的饭店包间里听过一个切片讲述真相。
一切都像是投进湖水里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尽之后,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但茧梦临走之前的那个眼神,以及艾利欧留给女皇的那几句话,却让流萤踌躇了很久很久。
“你记得吗?这个宇宙没有终末。”
……
生命花园内,女皇独自一人坐在湖心亭的石凳上,指尖却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那只茧梦用过的茶杯。
杯身是素白的,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杯沿内侧有一圈极细极淡的金边,被茶汤反复浸染过之后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把杯子举到眼前,对着湖面上投来的粼粼波光细细地看着,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的珍宝,
又像是在透过那层薄薄的瓷壁,去看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的影子。
她的眼神温柔得不像一个女皇,倒像是一个在深夜里偷偷翻开旧相册的、想母亲了的孩子。
可那温柔之下,又压着好几层太沉太重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母亲……您留给我的这条路,究竟是对,还是错?您是希望我向前走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湖面上那阵穿亭而过的微风一卷就散了个干净。
没有人回答她。
亭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石桌上只有一只空了的茶杯,桃树上只有那些永远在落也永远落不完的花瓣,湖水里只有一轮被涟漪揉碎又拼好、拼好又揉碎的夕阳倒影。
她垂下眼睫,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茧梦在她怀里化作流光的样子,
这么久以来她,她尽力做一个好大姐,一个好女皇,把所有的悲痛都压在最底下,用一层又一层的笑容和从容掩盖。
她的面色暗了下去,像是有一片乌云忽然遮住了湖面上的光。
“您是个好母亲。起码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她把杯子放回石桌上,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但……”
她站起身来,站在亭子中央,她低头看着那只孤零零的茶杯,看了很久。
“我不可能永远活在您的阴影下。我要走出我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看上去,充满了错误。”
“女皇陛下。”
一道声音从花园的入口处传来,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嗓音,
已经焕然一新的虫裔少女踏入了这片花园。
她的脚步极轻,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花瓣,又像是在刻意控制着自己每一步的幅度,
好让自己的出现看起来更从容、更优雅、更不像一个曾经在虫卵残骸里蜷缩着的赤裸孤儿。
茧梦的那一剑虽然没有将她当场斩杀,但也伤及了她的本源。
流萤又给她加上了封印,将她身上所有不稳定的、可能再次异化的力量全部锁死。
如今她站在这里,穿着素净的衣裙,额前的触角也收敛成了两缕细长而柔软的银灰色长发,
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常人还要漂亮几分,像一尊被精心修复过的、看不出任何裂痕的瓷器。
“她走了?”
少女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亭子,扫过石桌上那只孤零零的茶杯,然后落在流萤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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