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玄霜峰上笼罩的寒气还没来得及被晨光驱散,徐长青已经推开了自己的那间小破柴房。
冰凉的空气灌进鼻腔,带着一股子雪后初晴的清新,却也冻得人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弟子袍,袍子的布料粗糙,磨得皮肤有点发痒。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伸个懒腰,而是站在门口,静静地听。
风声,从峰顶的松林间刮过,发出“呜呜”的轻响。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早起鸟儿的啾鸣,清脆,但很快就被这片寂静吞没。
更远处,是瀑布落入寒潭的轰鸣,日夜不休,仿佛是这座山峰永恒不变的心跳。
一切都和昨天,和前天,和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模一样。
很好。
他迈出左脚,半寸不多,半寸不少,精准地踩在门前那块被踩得光滑的青石板上。
然后是右脚。
步伐不大,略带一丝懒散,这是长期从事重复性体力劳动后,身体自发形成的一种最节能的省力模式。
他要去杂役处领今天的扫帚和清洁符。
从柴房到杂役处,一共三百六十七步,途经三处拐角,会遇到两棵歪脖子松树,和一块刻着“静”字的戒律石。
他每天走的路,连地上哪块石头比较滑都记得一清二楚。
今天,他依旧会这么走。
丹田里,那片死寂的灰烬海洋,已经彻底沉入了绝对的静默。
它不再像一个主动出击的雷达,而是变成了一块巨大、精密、却完全被动的声呐接收阵列。
它不发出任何探测波,只是静静地聆听、感受着流经它周围的每一丝能量涟漪。
一草一木的生机波动,石阶缝隙里微风的流动轨迹,甚至是一只蚂蚁爬过时带起的微弱气场,都在这片“灰烬海”中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没有意义的数据流。
像极了前世电脑后台里那些疯狂滚动的系统日志,99.9%都是无用信息,但徐长青要的,就是这99.9%的无用。
因为当那0.1%的异常出现时,才会显得格外刺眼。
杂役处还是老样子,管事长老的那个胖徒弟正趴在桌上打盹,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
徐长青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有出声,只是熟练地从墙角拿起一把崭新的竹扫帚,又从桌上的木盒里取了两张最低阶的“除尘符”。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像是演练了千百遍的默剧。
那胖师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在鼻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鼾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Perfect。
徐长青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才是杂役弟子该有的样子——人微言轻,存在感稀薄。
今天他负责清扫的,是通往真传弟子洞府区域的“九曲回廊”。
这里的石阶由整块的青玉铺就,常年被阵法加持,本就一尘不染。
所谓的清扫,更多是一种仪式,一种对宗门规矩的彰显。
所以,这也是一份最枯燥,最容易让人走神的活计。
非常适合此刻的徐长青。
他握着扫帚,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富有节奏。
扫帚的竹梢划过光洁如镜的玉石地面,发出的“沙沙”声,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旋律。
阳光透过廊外的古树,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他的走动,光影在身上缓缓流淌。
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甚至有闲心去观察一片被风吹来的枯叶,在阳光下翻滚着,叶脉的纹理清晰可见。
这日子,好像也不错。
当个扫地僧,远离江湖纷争,每天看看日出日落,琢磨一下今晚加个什么菜……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死了。
想什么美事呢?
房贷……不对,婚契还没还清呢!
那个败家……活菩萨小媳妇,还等着自己养呢。
他自嘲地撇了撇嘴,继续埋头扫地。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毒辣,晒得人昏昏欲睡。
就在徐长青的眼皮开始打架,寻思着是不是找个树荫底下偷偷打个盹的时候——
来了!
那种感觉,再次出现。
和宗主凌霄那种铺天盖地、如同广域摄像头般的巡视完全不同。
这道“视线”,无形无质,无声无息。
它就像一束从遥远深空射来的激光,精准、冰冷、不带任何情绪,穿透了空间,穿透了阳光,穿透了他身上那层薄薄的杂役袍,死死地钉在了他的后心上。
没有杀意,没有探究,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类似于杀毒软件扫描到可疑文件的专注。
是的,专注。
仿佛在它的世界里,整个玄霜峰,整个天地,都消失了,只剩下徐长青这一个需要被反复校验的“数据包”。
徐长青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后背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
但他握着扫帚的手,依旧稳如泰山,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没有。
扫地的频率、手臂挥舞的幅度、腰部弯曲的角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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