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沉重的身体从草垫上挪动起来,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帐篷。
清晨的冷风灌入肺腑,带着山间草木的湿气,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杂役服,低着头,用一种近乎自闭的姿态,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路,朝着外事堂的方向挪去。
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害怕”。
偶尔有御剑飞过的内门弟子,那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会让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起脖子;路上遇到的其他杂役投来的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也会让他下意识地避开,将脸埋得更深。
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完美演绎着一个精神遭受重创、对外界极度敏感的幸存者形象。
外事堂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堂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灵木燃烧时特有的干燥气味。
徐长青排在队伍的末尾,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仿佛周围任何一点灵力波动都能让他再次崩溃。
“下一个。”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徐长青浑身一抖,慢吞吞地挪到柜台前。
柜台后坐着一个面容刻板的中年人,胸前的执事牌上刻着“张德”二字。
这名字他有印象,是之前听其他杂役闲聊时提过,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或者说,油盐不进。
“什么事?”张德头也不抬,指尖在面前的玉简上划过,似乎在处理着什么繁琐的事务。
“我……我是徐长青。”徐长青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执法堂的李师兄,让我……来领补偿。”
听到“执法堂”和“补偿”这两个词,张德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缺乏神采的眼睛在徐长青身上扫了扫,重点在他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上停留了片刻。
“玉牌。”他言简意赅。
徐长青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那枚代表身份的木牌,双手递了过去。
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张德接过玉牌,在柜台一侧的法阵上轻轻一触。
嗡的一声轻响,一道光幕在他面前浮现,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徐长-青的身份信息,以及执法堂刚刚录入的备注:后山怨神案受害者,准予补偿。
“等着。”
张德面无表情地转身,从身后一排排标记好的格子里,取出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随手扔在柜台上。
储物袋与木质柜台碰撞,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让徐长青又是一个激灵。
“三十块下品灵石,三瓶回春丹,宗门的标准补偿。”张德的语气像是在背诵条文,不带一丝感情,“此事已经结案,凶手伏法。宗门希望你好生修养,以后安分守己,不要再生事端。”
这番话里敲打的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然而,徐长-青看着那个储物袋,非但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不……不要……”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里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仿佛那个储物袋里装着什么洪水猛兽。
“执事大人……我不要这些……”他语无伦次地摆着手,“灵石……丹药……这些东西,会让我想起……想起凌霄师兄……想起那个山洞里……冰冷的灵力……”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眶泛红。
张德的眉头不耐烦地皱了起来,这小子戏怎么这么多?
“我……我想换一样东西。”徐长青像是鼓起了天大的勇气,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固执的语气,几乎是哀求着说,“求您……把这份补偿,换成一个……一个进入藏经阁外阁阅览一个月的权限……可以吗?”
他抬起头,用那双水汽蒙蒙的、满是哀求的眼睛看着张德。
“我……我听人说,读先贤典籍……能……能静心安神……我不想再练功了……我怕……我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听到这个请求,张德脸上那公式化的表情终于彻底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厌烦。
“胡闹!”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补偿是补偿,权限是权限!宗门规矩,外事堂发放的物资补偿,与藏经阁的阅览权限,分属两个体系,根本不可互换!你当宗门是你家开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徐长青,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徐长青,宗门体恤你受了惊吓,才给你补偿。你不要得寸进尺,以为自己成了受害者,就可以异想天开,妄图借机谋取不该有的好处!规矩就是规矩,懂吗?”
徐长青被他这番话训斥得一个哆嗦,脑袋瞬间低了下去,肩膀也垮了下来。
他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巨大失望,以及“不敢再惹麻烦”的畏缩。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仿佛在拒绝那个储物袋,也在拒绝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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