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鹤年坐在那里,半晌没动。
这句话太轻蔑,也太精准。
一句话,把一个刚在盛星拼出头的核心负责人,从业务骨干贬成了风险源。
他胸口憋出一股火,脸上却没露。
跟靳鹤年这种人通电话,情绪没有用。你若急了,对方只会更确认你已经被拖进局里。
秦鹤年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收得很稳:“靳老,您的意思,我会慎重考虑。”
慎重考虑。
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
商场上的场面话,说白了就是先不把门关死。
靳鹤年听出来了,却没追着要答案。
这已经够了。
他今夜这一通电话,本就不是求结果,是把种子种进去。
只要秦鹤年开始衡量,黎初念在盛星的天花板就先压下来半寸。半寸压多了,人自然会喘不过气。
“秦总是明白人。”靳鹤年道,“合作还长,盛星若真想继续吃乾宁这碗饭,就别把边界做脏了。”
秦鹤年扯了下嘴角,没笑意:“靳老放心,盛星吃饭,向来讲规矩。”
“那就好。”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一下静得发空。
秦鹤年握着手机,屏幕黑下去,把他自己的脸映在上头,模糊一层,神色难辨。
他靠在椅背里,没立刻起身。
落地窗外,深城的夜色浓得像泼开的墨,楼下车流却还亮着,一道接一道,像永远停不下来的数据线。
他盯着那片夜景,手指慢慢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重。
却一下比一下沉。
靳鹤年这招,够老,也够脏。
不提孙子,不提门第,不提那个闹得不算体面的半夏早晨。
只提风控。
只提合作资质。
只提“你自己看着办”。
说白了,就是把选择权丢给他,再把后果提前摆到桌上。
若他不动黎初念,乾宁那边随时能以更高层级的方式收紧合作。若他动了,盛星内部必定起波澜,黎初念也不是能随便揉捏的人。
哪个都不省心。
秦鹤年闭了闭眼,脑子里掠过一串东西——乾宁专项,医疗健康线独立团队,鼎盛董事长点名只认黎初念一条线,高层会上他亲自拍板的资源倾斜,还有那姑娘这段时间交出来的一摞成绩。
能打,能扛,脑子快,嘴也硬。
这种人放到公司里,是刀。
可刀一旦牵上外部更大的盘,老板第一件事从来不是欣赏锋利,是先算会不会割到自己手。
秦鹤年睁开眼,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下了三个字。
黎初念。
笔锋压得有些重,最后那一捺几乎划破纸面。
他盯着名字看了几秒,心里冒出一句近乎冷酷的判断。
“你这姑娘,是真会给老板出考题。”
门外响起轻轻两下敲门声。
他抬眼:“进。”
秘书推门进来,三十来岁,穿米白衬衫和黑色半裙,身形利落,手里还抱着明早高层例会的文件夹。她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步子收得更稳。
“秦总,您还不走?”
秦鹤年把手机扣到桌上,往椅背一靠,声音听不出情绪:“明早八点前,把医疗健康线所有在跟项目的清单整理给我。尤其乾宁、鼎盛,还有近期待接触的项目,一条条列清楚。”
秘书立刻点头:“好。”
“另外,”秦鹤年看着桌上那张便签,停了半秒,“通知黎初念,明早上班先来见我。”
秘书怔了一下。
这个点,单独点名黎初念,不会是什么喝咖啡聊理想。
她没敢多问,只应声:“明白。”
秦鹤年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门关上后,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俯看整座城市的灯火。玻璃上映出他深色西装下略显疲态的面孔,眼神却半点不软。
保合作还是保黎初念。
这个题,天一亮就得做。
而另一端,老宅书房里,钟明放下记录本,抬眼看向靳鹤年。
“老爷子,秦总没给准话。”
靳鹤年靠坐在椅中,眼神落在书案那摞资料上,像在看一味已经下锅的药。
“他会给自己的。”
钟明低声问:“接下来还要继续盯盛星那边吗?”
“盯。”靳鹤年把黎初念的履历合上,动作不快,“先动她工作,最省力。她若站不稳,自然会退。”
钟明应下,把资料一页页收回文件夹里。
靳鹤年却没再说话。
书房外夜色沉沉,老宅廊下风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那声音脆,落进屋里,却没带来半点松气。
他想起靳宴辞白天护在黎初念身前的样子,眉心压了压。
这个孙子,从小就拧。
越不让碰,越要碰。
越认定,越不回头。
既如此,他就把路面一点点收窄,窄到那姑娘自己也走不下去。
书房里,壁灯映着老人冷硬的侧脸,像一块压了多年没化开的陈冰。
这一夜,家族的手,终于从半夏门口,伸进了盛星的顶楼办公室。
而盛星的夜班区,灯还亮着。
无人察觉,一场切割已经在高层通话里悄悄落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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