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了吸鼻子,嗓音发颤。
“你那房子风水本来挺好的,我一住进去,失眠、胃病、旧债、讨债的、偷拍视频、老爷子、我爸,全跟着来了。半夏都快从高级大平层变成大型渡劫现场了。”
靳宴辞垂眼看着她湿漉漉的发顶,唇线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出声。
他一不说话,黎初念就越说越狠,像要把刀口往自己身上捅到底。
“我知道你会处理。我也知道你拿来的那些文件是真的,结清证明是真的,人被安置了也是真的。”她哭得胸口发抽,“可那又怎么样?你能处理一次,能处理十次吗?以后我爸再发疯呢?我妈那边再有别的坑呢?靳家再查出来更难看的东西呢?”
她声音一下低了,低到快听不见。
“我不敢赌。”
“我从小就知道,跟我绑一起的人,最后都得倒霉。”
靳宴辞的手在她后脑顿了一下。
黎初念还在往下说,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往外砸。
“我妈当年说,是我爸把她拖垮的。后来她走了,留下一堆欠条。我爸说,他也有苦衷,让我再帮最后一次。学校里有人说我穷,说我脏,说我喜欢谁都是高攀。工作以后,前任拿我换前途,公司里有人巴不得看我摔死。每次我都告诉自己,别信,别指望,自己扛最安全。”
她哭得呼吸发颤,额头抵着他肩窝,连声音都抖散了。
“所以我习惯了。出事就先退,关系近了就先跑,别人还没嫌弃我,我先自己滚远点。这样至少最后难看的人,只有我一个。”
屋里安静得只剩她压不住的哭音。
中午的光从窗缝斜斜照进来,照在旧木床沿,照在他黑衬衫皱起的褶上,也照在她雪白小腿露出被角的那一截皮肤上。她瘦得厉害,脚踝细,连脚背都没多少肉,此刻蜷着,像只发烧后缩成一团的小猫。
靳宴辞的手掌还护在她后脑,指腹陷进她发间。
他怀里的人哭得发抖,像终于肯把那八年里没来得及哭完的份一起补上。
黎初念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一下。
她像是耗光了力气,气息乱得不成样子,胸口起伏得厉害。靳宴辞抬手顺她的背,掌心贴着她薄薄的脊骨,一下,一下,替她把那口提不上来的气往下压。
过了会儿,她又开口,声音轻得像碎掉了。
“你爷爷拿支票砸我的时候,我其实没有多难受。”
她扯了扯唇角,笑不出来。
“真的。五百万,多大方啊。换别人可能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拿了豪门狗血剧女主剧本。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原来我在别人眼里,就值这个数。”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鼻子又酸得厉害。
“我那会儿甚至想过,要不就这么算了。你把药箱都交出去了,我再待着,像个祸害精开了永久会员。”
她攥紧他衬衫,指节都泛白。
“可我又舍不得。”
这四个字一出来,黎初念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终于被自己戳中最软的地方。
“我舍不得半夏,舍不得你给我煮的汤,舍不得你每天板着脸逼我吃饭,舍不得你深更半夜从书房出来看我是不是又熬夜,舍不得你骂我作死。你越对我好,我越怕。”
她声音卡住,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怕我一旦信了,就完了。”
靳宴辞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顶了一下。
她还在哭,眼泪把他一件黑衬衫湿了个透,肩头那块布料沉沉贴在皮肤上,带着她滚烫的体温。
“你知道最丢脸的是什么吗?”黎初念吸着发疼的鼻子,像在自嘲,“不是我爸赌,不是我家欠债,不是我在公司门口被围观。是我明明那么喜欢你,还是第一反应先跑。”
她说到这里,喉咙彻底哽住,几乎喘不上气。
她抓着他前襟,指尖都在抖,整个人伏在他怀里,像在把最后那块烂得最深的心口肉往外扯。
“我不是不想爱你,”她哭着,字字都像从胸口里挖出来,“我是不敢让你爱上我这种人。”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半晌。
外头不知哪家在收晾晒的玉米,院外有人喊了两声,风把声音吹远,又落回一片午后将沉未沉的安静里。
靳宴辞抱着她,手臂一点点收紧。
他低下头,下颌抵住她发顶,掌心护着她后脑,像护一件终于肯裂开的硬壳。
黎初念说完那句,像是把骨头都拆了,哭得再没半点章法。她不再是先前那种憋着声的掉眼泪,而是整个人都垮下来,呜咽断断续续,气息乱,肩膀抖,哭得连自己都嫌弃。
“我是不是特别差劲……”她哭着问,声音发虚,“你看我,工作上还能装两下,一到自己这儿就烂成这样。我连被人喜欢都不会接。”
靳宴辞终于低声开口:“嗯。”
黎初念愣了愣,抬起一双哭得湿透的眼看他。
靳宴辞垂眸,眉骨压着疲色,眼底全是血丝,黑衬衫被她抓得凌乱,人却还稳稳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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