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庄园的灯,亮得像一场提前排好的戏。
车驶进铁门时,黎初念隔着车窗看见两侧修得笔直的冬青,地灯一盏盏伏在草坪边,暖黄光线把石子路压得发亮。主楼外墙爬着浅色蔷薇,檐下挂着一串玻璃风铃,夜风吹过去,声音轻,偏偏透着股“我家连风都比别人讲究”的劲儿。
她今天没穿常见的职业套装,选了条烟灰色长裙,收腰,裙摆过膝,外搭一件奶白短外套,长发挽起,耳边只垂了一对小珍珠。妆不浓,唇色压得清润,整个人看着温温静静,偏眼尾那点神色没软下来,像把刀放进绸缎里。
“看够了没?”靳宴辞解开安全带,侧过脸看她。
他今晚穿了黑色西装,里面是同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松开一粒。肩背挺,腕骨清,冷淡得像被人从医院门诊直接搬进了豪门家宴。车内灯落在他侧脸上,把鼻梁那道线压得更利。
黎初念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门:“在做战前风险评估。”
“评估结果。”
“结论是,你家长辈真会选场地。”她下车,抬眼看了看主楼,“这地方不需要说话,站在门口就能把‘门当户对’四个字刻人脑门上。”
靳宴辞走到她身侧,手掌虚扶了一下她后腰,像怕她高跟鞋踩空,又像单纯在宣示立场。
“怕了?”
黎初念抬眸瞥他:“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有。”靳宴辞垂眼,语气平平,“误解你今晚会乖一点。”
“那你这误解,离事实差得像林知夏的PPT离原创。”
他嘴角轻轻动了下,抬手替她拢了一下外套领口:“胃要是不舒服,别硬喝茶。”
“知道了,靳主任。”她哼了声,“你现在像送孩子上考场的家长。”
“你要是按时吃饭,我也不用兼职。”
两人刚踏上台阶,钟明已经从门厅里迎出来。老人一身银灰西装,白手套一尘不染,神情克制,连笑都像拿尺量过。
“靳少,黎小姐,老爷子已经到了。”钟明目光在黎初念身上停了半秒,礼貌得体,“今晚来的人多是老爷子的旧交,说话直,黎小姐别见怪。”
这话听着像提醒,翻译一下,大概就是:等会儿刀子会飞,您自备防弹衣。
黎初念弯唇:“钟叔客气,做公关的,别的不行,挨问的经验还算丰富。”
钟明看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引路。
穿过门厅时,黎初念闻到淡淡檀香,混着酒香和花香。宴会厅挑高,水晶灯压在正中,长桌边围着一圈圈人,男士多穿深色西装,女士多是丝绒旗袍或剪裁利落的礼服。她一眼扫过去,脑子里就弹出两个字——主场。
而她,显然被定义成外来人口。
靳鹤年坐在主位不远处,灰色中式外衫,背脊笔直,手边放着一盏白瓷茶盏。他不抬声,不发火,只坐在那里,就有种让人自动收音的效果。
他看见靳宴辞,只淡淡点了下头,目光掠过黎初念时,也没再像上次那样直截了当地压她,反倒平静得很。
越平静,越麻烦。
黎初念心里“啧”了一声。
“来了。”靳鹤年开口,“坐吧。”
苏曼歌正陪在一旁。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身段纤长,盘发端整,露出修长脖颈,耳坠是温润白玉,衬得整个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她看见黎初念,先笑:“黎小姐,欢迎。”
那笑意拿捏得刚刚好,多一分显假,少一分显冷。
黎初念也笑:“苏医生今晚这一身,像把‘适配’两个字穿身上了。难怪主场感这么足。”
苏曼歌微顿,依旧温声:“黎小姐真会说话。”
“工作习惯。”黎初念把包递给侍者,姿态松松的,“我这人进场先看灯光、座位和主叙事。”
靳宴辞拉开椅子,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无数次。厅里有人看过来,目光各异。黎初念能感觉到,那些眼神落在她裙摆、首饰、坐姿上,像在打分。
她面上不露,手指在桌下轻轻蜷了一下,下一秒,靳宴辞的手背碰了碰她指节。
只碰一下,很轻。
像提醒,也像安抚。
黎初念心口莫名一热,面上却只抬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清,落进胃里却有点空。她记着靳宴辞那句“别空腹喝茶”,偏今晚这桌饭迟迟没上,反倒先开始一轮轮寒暄。
苏曼歌陪着靳鹤年敬了一圈长辈,介绍得恰到好处。哪位老师研究伤寒,哪位前辈近年在做老年慢病,哪家后辈进了院里,哪位老友近来身体欠安,她都接得住,答得稳。有人顺势问到七诊室近来的门诊思路,她还替靳宴辞补了两句,语气自然,像早已熟悉这套话头。
那一瞬,黎初念终于明白这顿饭最损的地方在哪。
没人赶她,没人讽她,甚至没人正面冲她来。
所有人只是在用行动告诉她——看见没,我们聊的是这一套,我们认识的是这群人,我们共享的是旧日记忆和行业语言。你可以坐着,但你是编外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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