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就不太舍得吓她。
“往左一点。”他开口,声音放低了些,“不是骨头这儿,下面一点,摸到没?”
黎初念顺着他说的摸过去,指腹触到他掌心偏下那道微微发硬的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离得太近了。
她盘腿坐在沙发前,他半倚着看她,她两只手捧着他的手,像捧着什么不敢摔的东西。茶几挡住了大半视线,客厅灯光暖着,气氛却慢慢变得不太对。
“专心。”陈老在旁边敲桌面。
黎初念立刻收神,低头继续。
可她越想稳,越容易出错。不是拇指打滑,就是方向偏了,力气一大,靳宴辞指尖就轻轻蜷一下。她一看见那个反应,心就跟着抽。
几轮下来,陈老终于嫌弃得不行:“手像没骨头。你做公关靠嘴,难道平时手是租来的?”
黎初念被骂得脑门都发热:“我在学!”
“学就学出样来。”陈老伸手在她手背上压了压,“力从掌根走,不是手指头乱戳。你这是按揉,不是给人点外卖。”
靳宴辞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黎初念瞬间炸毛,抬头瞪他:“你还笑?你有本事自己按。”
“我如果自己能按,还要你这个半吊子学生做什么。”
“你说谁半吊子?”
“半个记名学生,不就是半吊子。”
“靳宴辞!”
她气得手上一重,正好压在他腕侧。
靳宴辞呼吸顿了一下,眉骨轻轻一跳,还是没出声。
黎初念整个人都僵住了:“疼了?是不是疼了?你为什么不喊?”
“喊了你今晚还能睡?”
“你不喊我更睡不着!”
两个人一个坐地上一个靠沙发上,隔着一只手你来我往,吵得跟小学生拌嘴一样。陈老听了半天,额角直跳:“行了,按手不是打情骂俏。黎初念,你把脑子放回手上。”
“……”
她被一句“打情骂俏”砸得耳根通红,偏偏没法反驳,只能低头继续。
这回她没再急。
她吸了口气,重新托住靳宴辞的手。男人的手比她大一圈,掌骨撑在她掌心里,温度一寸寸透过来。她照着刚才陈老压给她的力道,稳住手腕,拇指慢慢往前推,一点点找那条发紧的筋,再沿着往下揉开。
动作还是笨,却比先前稳了。
靳宴辞低头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毛很长,病后脸小了一圈,长发滑到锁骨前,露出一段纤细的后颈。她平时在会议室里说话快,出手更快,像把刀磨得雪亮,现在却把全部耐性都放在了他这只手上。
慢慢的,一下一下。
客厅静下来,连窗外的车流声都远了些。
黎初念按到他掌心中央时,忽然低低开口:“靳宴辞。”
“嗯。”
“你当年,是怎么一点点熬过来的?”
她没抬头,声音也不高,像只是顺着手里的动作问出来。可这句话落下去,客厅空气还是跟着轻了一瞬。
靳宴辞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动。
八年前的事,血腥味,暴雨声,右手失控时那股凉意,他向来不提。她也没追着问过,只是在看见绷带、看见他写字慢下来时,自己在心里疼。
黎初念手没停,指腹顺着他的掌纹慢慢往下按,嗓音更低了点:“你当年怎么一点点熬过来的,我现在就怎么一点点学回来。”
这句话不像承诺,更像她给自己下的一道笨拙命令。
学不会就继续学,按不稳就继续练。
他熬过来的那些疼,她没法替过去的他分担,那就从现在开始,一点点补。
靳宴辞靠在沙发上,眼底那层惯常压着的淡冷像被她这句话轻轻拨开了。胸口有个地方酸得发烫,连手上的疼都变得不那么明显。
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那你慢慢学。”
“我本来也没想一步登天。”黎初念还盯着他的手,嘴上不忘回怼,“再说了,跟着你这种高标准难伺候患者练手,我进步空间大。”
“患者家属口气不小。”
“谁是患者家属。”
“刚才说学回来那位。”
她手上一顿,脸又热起来,索性低头装没听见。
陈老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没再骂,只伸手把她拇指位置调了调:“这里,再慢点。别急着揉开,先让它松。”
黎初念点头,照做。
这次靳宴辞没再蹙眉。
她按了快二十分钟,额头都冒出一层细汗,肩膀也酸。可等到最后松手时,靳宴辞那只一直绷着的手,竟真松了点。
黎初念仰头看他,眼里带了点自己都压不住的期待:“怎么样?”
靳宴辞活动了下指尖,故意沉默两秒。
黎初念心都提起来了:“你倒是说话啊。”
“死不了。”
“……”
她差点当场把点位图糊他脸上。
可下一秒,她看见他眼底那点笑,忽然反应过来,这句大概已经算他的高分好评了。
“行吧。”她心想,“靳医生的夸奖体系一向抠门,‘死不了’约等于‘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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