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忽然抬头。
“沈砺。”
她把一份未寄达通知投到屏幕上,脸色有些发白。
那是一份赔付侧预通知,发送时间竟然早于事故公开。通知对象空白,送达状态失败,内容里却提前预置了一名“待确认失联协勤”的抚恤编号。
编号已经生成,抚恤额度已经挂好。
可公开死者名单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屋里一下安静了。
许栀的声音有些紧:“这不是善后失误,这是提前挖好了坑。”
“事故还没正式对外,他们就已经在赔付侧预留了吞并人命的结算位。”
一句话,像铁锤砸下来。
沈砺盯着那个编号,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
这份所谓跨案公证草案,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翻案,也不是为了救人。它更像一层壳,一层提前做好的、可以让真正操盘者随时抽身的壳。
谁先知道事故会被导入模板,谁就会先写好一份能留后手的公证备案。
先公证,后删改。
一旦出事,所有异常都会变成“预案内处置”。
这不是补救,这是内层自保。
沈砺没再说话,抬手接入回声桥。
“你疯了?”段焰猛地看过去,“主链都封了,你现在强行走回声桥,只会把自己脑子烧穿!”
“我要看草案元数据缝隙。”沈砺声音发紧,“外层都被抹干净了,只有缝里还能留东西。”
宁含章只看了他一眼,没拦。
她知道,到了这一步,不赌就什么都没有。
回声桥启动,光带一节节亮起,像一座从深井里升起来的旧桥。沈砺的意识被硬生生拖进数据回响层,耳边瞬间灌满无数重叠的人声、警报、金属扭曲声。
他的太阳穴像被钉子扎穿,视野里雪花暴跳。
下一秒,他看见了。
三段重叠的空白帧,像被人刻意挖掉的时间。
空白本不该有结构,可那三段缝隙里,却反复出现同一套骨架——先预置责任,再绑定赔付,再裁定死者数量。
每一步都不是补录,而是预设。
就像有人在事故发生前,已经把事故处理完了。
第三段空白翻出来的瞬间,沈砺瞳孔猛缩。
那里面竟然压着一枚旧时间戳。
苍门台风救援案。
父案的旧戳像锈刀一样卡在缝里,证明这套东西根本不是临时起意,它早就在更早之前跑过一遍。
联运案不是第一次。
苍门也是。
回声桥开始过载,警报骤然拉满。记忆串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沈砺眼前的联运现场忽然变了形,雨夜、甲板、折断的救援索、海风里混着血和柴油味的苍门旧影一股脑压进他的脑子。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站在哪一处现场。
“沈砺!”
有人厉声叫他。
下一瞬,回放接入被强行切断。
沈砺身子一晃,撑住桌沿才没倒下去,额角冷汗一路滑进衣领。罗停云收回手,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够了。”他说。
沈砺喘了两口气,抬头盯住他:“你看出来了,是不是?”
罗停云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
“这种草案,当年有个旧名,叫‘先行公证’。”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罗停云声音很平,却比任何爆炸都更让人发冷。
“名义上,它是给极端事故预留审计口。出了大事故,证据混乱,责任不清,系统可以先做公证留痕,方便事后追查。”
“实质上,它是给删改链准备的合法逃生门。”
他看向屏幕上那三段空白帧,一字一顿。
“先把删改可能用到的口子合法化,再把人和死者数量塞进去。等正式事故发生,所有后续动作都能披着‘预置审计’的皮。”
许栀只觉得背后发寒:“所以他们不是事故后篡改,是事故前就给篡改铺路?”
“对。”
沈砺死死盯着罗停云,声音压得极低。
“是谁最早把回声桥从见证体系改成筛选部件的?”
这是核心。
如果回声桥本来只是见证,那它不该参与删改模板;可现在,它却像一把筛子,筛掉该活的人、筛掉不该留下的证词。
罗停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挣扎。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
“祁渡当年反对过。”
“所以呢?”沈砺逼近一步。
罗停云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所以他后来被做成了已死亡。”
这句话落地,整个校核室都像被重锤砸出回音。
祁渡不是正常死亡。
至少,在这套系统里,他的“死”很可能是被制作出来的结果。
宁含章的指尖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她原本一直以为,刚才那道旧签名预锁只是遗留脚本,是死人留下的惯性回声。可如果祁渡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以某种权限残片继续存在——
那刚才那次预锁,就未必是在阻止并卷。
也可能,是在替他们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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