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老旧接口一层层拆开,像在废墟里翻一根没烧干净的骨头。灰白色的代码片片剥落,终于,一段阈值见证残档被他从深层拖了出来。
档案破损严重,时间戳断裂,只有一小截签发链还在。
但够了。
罗停云看着那串同源印记,喉结滚了一下:“证实了。同源。”
整个调度厅彻底安静。
“同源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再解释了吧?”罗停云把那段残档放大,声音沙哑,“预写链启动。事故、死亡、赔付,是同一根链上跑出来的。”
残档最末尾,还有一行极淡的断链注记。
注记人:沈崇舟。
时间点,正卡在一次地方壳切换前。
沈砺的手指僵住了。
那串注记他太熟了,短促,锋利,甚至连停顿习惯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那不是普通维护习惯,那是他父亲在极高压状态下才会留下的断链标记。
他盯着那一行字,眼底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原来当年沈崇舟撞见的,不是一次事故善后。
是事故发生前,就已经被分配好的死亡。
段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临时主持链路忽然被强行接入。
一道人影的签名投影在主屏上,模糊、失真,却足够让所有人认出来。
祁渡。
他一出现,连母版权限都短暂沉默了一瞬。
“别在这种地方怀旧。”祁渡的声音穿过失真的噪点,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平稳,“同源我不否认,预写链也不是重点。快进回放,立刻。”
宁含章冷冷盯着屏幕:“你有什么资格下指令?”
“联运井下面压着更大的阈值试算。”祁渡没有理她,目光像穿过屏幕,直接压向沈砺,“拖慢一秒,死得更多。你要的是程序正义,还是现场活人?”
这句话说得太狠,也太准。
调度厅里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联运井不是普通井道,它下面压着的是岚港东南联运群最关键的一段地下联控阈值。一旦试算失稳,坍的不只是一个井口,而是整个片区的联运骨架。
祁渡显然知道他们的软肋。
宁含章一步上前,挡在主控屏前:“先锁主持权。否则所有新增死亡,都会被并进合法删减。你所谓的快进,只是在帮它补完叙述。”
“你锁得住吗?”祁渡反问。
“锁不住也得锁。”宁含章一字一句,“至少要让每一条新增死亡,先脱离它的归档口。”
祁渡那边安静了一秒,随即淡淡开口:“沈砺,你选。”
空气一下绷紧。
一边是联运井下方可能继续扩大的阈值试算,一边是整条主持链已经污染,任何快进都可能把更多人直接写进合法死亡。
沈砺盯着黑匣入口,眼神沉得几乎看不见光。
他知道祁渡说的不是假话。
也知道宁含章拦的,是最后一道门。
可如果两边都是真的,选哪边,都是要死人。
回声桥的负载在继续攀升,耳边不断有系统过载的低鸣,像一群看不见的虫子顺着耳膜往里钻。屏幕上的现场黑匣还在断续刷新,一帧一帧残缺画面闪过去,蒸汽、裂缝、警示灯、模糊的人影……
“我来扛回声桥。”沈砺忽然说。
段焰一惊:“你疯了?你现在责任链挂在最前,再硬扛桥载,你的个人壳稳定度会先崩。”
“那也得看。”沈砺已经把接口接到自己腕端,声线压得发哑,“不看清,我们连死的是谁都做不了主。”
宁含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自己锁了一半的原始流权限推给他:“三十秒。我只能给你抢到三十秒碎片窗口。”
“够了。”
下一瞬,黑匣强接。
庞大的现场回声像失控的潮水,轰然灌入沈砺的感知。井壁金属摩擦的尖响、蒸汽喷泄的灼热、警示灯红光下扭曲的人影、混杂着求救和指令的噪音,几乎在瞬间把他的意识拽进井下。
他的额角立刻爆出青筋,指尖微微发颤,嘴角甚至沁出了一丝血。
段焰伸手想拉,却被他一把挥开。
“别碰我。”
空白帧。
又一帧空白。
再下一帧,画面像是被人为抹掉过,只剩残留的签写轨迹,一道笔锋极快的逆写痕迹从死角处翻出来,像有人在事故发生后,逆着正常归档方向,往回补了一笔。
沈砺瞳孔猛地一缩。
“找到了……”
“什么?”宁含章立刻问。
沈砺死死盯着那道补签轨迹,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补签不是给现场工人的。”
众人一愣。
下一秒,他把那帧直接放大到极限。
模糊签发对象一点点显影出来。
事故后继续任职的死者壳位。
大厅里所有人都像被人当头砸了一锤。
死者壳位。
继续任职。
也就是说,他们连“人死了之后由谁补位”都不是临时决定,而是提前把一个“死者继续承担职责”的壳位写进了系统。事故发生,死者并不退出链路,反而以另一种合法形式,继续完成归责、陈述,甚至……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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