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只落在祁渡母本里的那串拒绝回执编码上,一位、一位、慢得几乎像在剥骨。回声桥的辅助界面浮在他瞳孔深处,蓝白色的微光把他苍白的脸映出一层病色。
“你在看什么?”许栀低声问。
“缝。”
沈砺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很哑,“拼接缝。”
他把父案旧池的模板调出来,和现任映射页一同压进桥端回响比对。数据纹路重叠的一瞬,他的指尖猛地顿住。
找到了。
真找到了。
“是同池。”他抬头时,眼底红得厉害,却亮得惊人,“现任映射页沿用的,是父案同池拒绝覆盖模板。连覆盖权重和擦写冗余都没换。”
短短一句话,像雷一样轰在舱里。
这已经不是“技术异常”。
这叫制度连续犯。
沈崇舟不是孤案,祁渡也不是巧合。旧案是样本,今天的案子,不过是那套样本的继续执行。
主审席终于急了。
“沈砺长期暴露于认知污染环境,其主观判断不具采信条件。”监护席声音骤然提高,“申请剔除其证词!”
话音未落,沈砺抬手,直接切断了自己的个人见证权限。
“咔”的一声轻响,像是利刃斩断了什么。
他的见证灯熄了。
封舱里一片死寂。
宁含章猛地侧头看他,眼神第一次变了。
沈砺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额角还挂着细汗,可他的背脊没有弯半分。
“你说得对。”他看着主审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我退出证据中心。”
“我的主观、我的记忆、我的污染风险,全部剥离。”
“我只保留三类铁证。”
“回执母本,活体校验,实名签链。”
他把自己整个从证据链中央挪开了。
没有替自己辩一字,也没有再给对方抓他不放的机会。
这一刀,砍在自己身上,却也把接管方最后一块遮羞布一起撕了。
宁含章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只按在续录台上的手,指尖更用力了些。
下一秒,她当庭追加申请。
“申请并案审理。”
“将沈崇舟案并入当前实审,同步重校原始黑匣缺失时序。”
封舱内一阵骚动。
这是把死人旧债,当场拖进活人法庭。
也是把沈砺这些年背着的“责任人后代”四个字,直接架到了火上。
“准许补充呈证。”
段焰没给任何人打岔的机会,直接打开了离线镜像。
一段被压在父案黑匣最底层、几乎已经和噪声融为一体的日志,被他一层层剥了出来。
那是一段接管失败日志。
画面很短,信号很脏,甚至连声音都破碎。可所有人都看清了最关键的那几行字。
沈崇舟,当年也发出过拒绝回执。
签收成功。
之后——仍被强制改写航责。
封舱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沈砺站着没动。
可他眼里的什么东西,在那几行字亮起时,彻底裂了。
他背了这么多年,他以为父亲留下了污点,以为自己生来就该替一个“责任人”偿命、偿债、偿所有人的恨。
可今天,系统亲口吐出来的真相告诉他——
沈崇舟也拒绝过。
沈崇舟,也被签收过。
沈崇舟,不是主动沾上的那只手。
那些压在他身上多年的罪名,那些他咬牙认下的目光,那些连做梦都甩不掉的“你父亲害死了多少人”——在这一刻,开始一寸寸崩塌。
许栀下意识往前半步,像是想扶他。
沈砺却只是缓缓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硬。
“继续。”
他只说了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比哭、比吼、比任何崩溃都更重。
接管方终于意识到,口径守不住了。
如果再拖,拖出来的就不只是一个宁观序,不只是一个祁渡,不只是一个沈崇舟,而是整座城最深处那套“删人—赔付—定责”的旧机器。
“同意活体验证公开投屏。”
这句话出来时,连主审席的声音都像被磨掉了一层。
“本次验证,不可回滚。”
“封舱规则临时改写——仅认当前在场生理体。所有死亡名义、托管壳签、历史残授权限,全部暂时失效。”
这一刻,整个封闭舱像被无形的手重新扣紧。
四壁浮起新的规则条文,锁链般一道道合拢。
人人都知道,这是真正见血的一刀。
没有替身。
没有借名。
没有死人替活人背锅的余地。
投屏启动前,宁含章忽然向前一步,把一份法源申请推入主审核心。
申请页展开,全舱可见。
——宁系法源追责申请。
她把自己,也押进了责任链。
罗停云瞳孔微缩:“你想清楚了?一旦回溯成立,你宁系也跑不掉。”
“想清楚了。”宁含章没有犹豫,“今天如果只追别人,不追到自己头上,那这场实审就还是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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