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阙沉默了半息,忽然改口。
“补丁不是人写的。”
他抬手调出零号池的学习层权限页,语速平稳得惊人,“零号池长期接管保全演化,具备自保学习能力。这段预埋补丁,可能来自池体自保模型,不代表人为主观恶意。”
一句话,又把矛头推回了系统。
这招并不高明,却够毒。
只要坐实“自保学习”,很多人都会下意识接受一个现实——错不是某个人的错,而是系统在极端情势下“自己学会”的。
真凶会重新躲回雾里。
沈砺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那条强制确认链前,呼吸极稳,眼睛却一直盯着段焰拽出来的底层日志。他的瞳孔里,回声桥的残响一层层铺开,像有人在无数破碎镜面里来回拼接同一幅画。
他忽然抬手,指向日志中间一处极不起眼的停顿帧。
“这里空了。”
段焰一怔,立刻顺着他的指向切过去。
果然,那段日志并不是完整连续的。中间有一帧极薄的空白,像有人用最精细的刀把一块东西生生挖走了,只留下边缘无法彻底抹平的拼接缝。
顾承阙的手指,第一次轻轻收紧。
沈砺的声音在黑场里缓缓响起:“补丁落锁之前,这里本来应该还有一次实名人工覆核回执。”
一句话,让不少审席的人直接变了脸色。
人工覆核,意味着不是系统自己学出来的。
意味着最后拍板的人,是真的签过名。
段焰没有废话,立刻反向比对冷备链。他额角青筋暴起,手下却快得像刀,数十道冷备碎片在他面前拼接、复算、回推。
三秒。
五秒。
第七秒时,他猛地把一枚残余签章拖了出来。
“找到了!”
那枚签章已经残破得厉害,只剩边角和一半法纹,可在场没人会认错它属于哪条链。
因为它指向的,是现任有效最高签发链中的一枚实名名钥。
宁载。
这个名字一出,黑场内外像被看不见的重锤同时砸中。
所有声音都乱了一瞬。
顾承阙的代签掩体,第一次被正面掀翻。
他可以代签,可以转述,可以以执行人的身份遮在前面,可一旦最高签发链被拉出来,这件事就再也不是他一个人能扛、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切断的了。
更可怕的是,那枚名钥,属于宁家法源主脉。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向宁含章。
那一刻,任何人都以为她会迟疑,至少会要求回避。
可宁含章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申请实名上屏。”
她一步踏到审位最前,声线冷锐,干脆到近乎决绝,“将宁载、顾承阙、零号池调用链并案公开。所有相关签发痕迹,全部拉到黑场主幕。”
黑场轰然一震。
连外层围观节点都被这一手惊住了。
实名上屏,意味着她主动把自己母系法源推到火上烤;并案公开,意味着这件事不再存在私下切割、内部善后的空间。
她不是避嫌。
她是在逼所有人一起看清楚。
顾承阙盯着她,眼底第一次露出压不住的阴沉:“宁含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宁含章看着他,“我是在替还没死的人,讨一个还没被删掉的拒绝权。”
顾承阙脸色终于沉到底。
下一秒,对方阵营直接掀出最后一张牌。
“启用豁免条款。”
伴随权限敲定,主幕上猛地刷出一页封存条文。
“高灾时段,为维持城市韧性,可临时征用拒绝样本续权。”
这条款一出,不少外围节点甚至响起短促惊呼。
因为它太老,也太脏,早就被视作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灰色底牌。可现在,它被堂而皇之地扔到了所有人面前,等于是明着说——只要灾情足够大,拒绝的人也可以被征用。
沈砺的眼神,冷得像冰。
许栀却在这时直接把一整包归档文件砸进黑场主幕。
“那就一起看。”
她眼圈发红,声音却稳得出奇,“看你们这条‘韧性条款’,到底碾过多少家人。”
一页页赔付归档被强行展开。
删改过的家庭名单,遮蔽掉的死亡说明,异常一致的补偿口径,还有那些被压进冷档、再也没能回来的“征用样本”。
过去那些年里所有被删赔的家庭,全都像尸骨一样,被这条逻辑串了起来。
不是偶发。
不是误判。
是一整套成熟运转的吃人机制。
连沈崇舟的旧案,也在这时被重新拽出冷封。原本写着“事故责任驾驶员”的旧判模板,被法源回溯后露出隐藏标记——可牺牲驾驶员模板。
他不是单纯死在事故里。
他是被提前放上了可牺牲的位置。
黑场死寂得可怕。
沈砺看着那份旧案,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沉了下去。他想起父亲握方向盘时发白的指骨,想起旧案里永远模糊的一行字,想起祁渡被剥掉本名之后留下的空壳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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