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地牢设在后罩房地底下。
厚重的铁皮门被两名卫兵用力推开,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霉味混着血腥气,直直地钻进鼻腔。墙壁上的火把被倒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呼啦作响,在青砖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傅铮顺着湿滑的青苔台阶一步步走下去。军靴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刑架上绑着个穿破烂道袍的老头。沈无垢的十根手指已经被李副官用竹签子硬生生钉穿了,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脚底下汇聚成一小滩血洼。
傅铮脱下身上那件沾着风雪的军大衣,随手扔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男人走到刑架前。
他连半句废话都没给,直接从旁边的炭火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火星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乱蹦,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炭味。
“大帅......大帅饶命啊!!”
沈无垢抬起那张老脸,满头大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傅铮手里那根烙铁直接摁在了沈无垢的大腿根上。
“哧啦!!”
皮肉被烧焦的白烟腾空而起,烤肉的焦臭味直接盖过了地牢里的霉味。
“啊啊啊啊——”
沈无垢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在铁链上剧烈抽搐,手腕和脚腕被铁环勒出了深深的血槽。
傅铮死死盯着那张老脸。
他手腕往下压,把烙铁往肉里又送了半寸。
“那只右手,是你废的?”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把人活剐了的暴戾。
沈无垢疼得两眼翻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不是我!!大帅明鉴!!那右手是阵法反噬烧没的!!跟我没半点关系啊!!”
傅铮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把烙铁扔回火盆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什么阵法。”
男人在太师椅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雪茄。李副官赶紧划了根火柴凑上去。
傅铮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隔着青灰色的烟气看着沈无垢。
他在心里盘算。这老东西刚才在角门放毒蝙蝠被抓个正着,现在又扯出个阵法反噬。后院那只被烧成焦炭的手,绝对跟这老狗脱不了干系。只要撬开这老东西的嘴,就能知道那具躯壳到底在瞒着他干什么勾当。
沈无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知道今天要是交代不清楚,这身老骨头就得交代在这地牢里了。
“是......是移魂符......”
沈无垢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胸腔剧烈起伏。
“那具身体里......有两个魂魄。一个是陆归远,一个是南洋来的野鬼霍沉舟。霍沉舟想用移魂符把陆归远的残魂彻底抽干......结果阵法被人强行捏碎了,邪火倒灌,这才把手烧成了灰啊!!”
这句话一出。
地牢里静得连炭火盆里火星炸裂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傅铮夹着雪茄的手指,毫无预兆地僵在半空。
一截滚烫的烟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子,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两个魂魄。
霍沉舟。
陆归远。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傅铮的脑神经上来回拉扯。
男人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刑架前,一把揪住沈无垢的头发,把那张老脸强行扯到自己面前。
“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傅铮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什么叫两个魂魄。什么叫南洋野鬼。”
沈无垢被揪得头皮都要撕裂了,索性把心一横,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大帅!!您还不明白吗!!这三年陪在您身边的,根本不是什么陆归远!!那是霍沉舟借尸还魂,霸占了那具身子!!”
“真正的陆归远,一直被压在识海里!!他看着霍沉舟用他的身子跟您曲意逢迎,看着霍沉舟跟您拜堂成亲!!他连这具身体挨的每一鞭子痛觉,都要全盘接收啊!!”
“轰——”
傅铮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过往三年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那个在关外大雪山为了救他,眼睛都不眨就往枪口上撞的陆归远。
那个从来不肯低头,宁可被冻死也不肯求饶的陆归远。
怎么会突然变得怕疼了。
怎么会突然变得喜欢吃甜食了。
怎么会在他发怒的时候,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摇尾乞怜。
他以为那是陆归远被他熬软了骨头。
他以为那是陆归远终于认命了。
原来。
那根本不是陆归远!!
那是只披着陆归远人皮的南洋野鬼!!
而真正的归远,被关在那具身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把那具躯壳抽得皮开肉绽,看着自己一口一个深情地喊着那个野鬼!!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傅铮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呕——”
男人弯下腰,吐出了一口酸水。
那股恶心感不是从胃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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