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画满避尘符朱砂的木剑,剑尖死死抵在心窝上。
大红戏服的料子被钝口的剑尖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只差半寸,这把裹着南洋阴气的法器就能绞碎底下的心脏。
广和楼大厅里只剩下风雪倒灌的呼啸声。
几十支汤姆逊冲锋枪的枪管还在往外冒着青烟,黑洞洞的枪口全方位锁死了戏台上的那道残影。枪栓拉动的机械咬合声在空荡的戏楼里格外刺耳。
陆归鸿站在废墟边缘。
那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自然下垂,拇指有节奏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刀柄。他没下令开枪。视线越过满地碎木屑,精准地钉在木剑压迫的那个位置。
那底下,是他亲弟弟的心脏。
霍沉舟单脚立在废墟中。
断掉的右腿以一种活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扭曲着,惨白的骨茬扎破了戏裤。他大口喘着粗气,左半边脸新撕裂的皮肉在冷风里直往外冒黄绿色的脓水。
他看着陆归鸿停滞的脚步,又扫了一眼台下太师椅里半步未动的傅铮。
赌对了。
这两个手握重兵、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都有一个致命的死穴。
陆归鸿为了陆家唯一的血脉,连关外暗卫的老底都掏出来了,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具身子毁在自己面前。至于傅铮,那张纸扎的躯壳已经碎了一半,却还死死护着怀里那只断手,摆明了是想把这副皮囊全须全尾地拼回去。
霍沉舟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总算稳住了节奏。
没有退路。
聚灵阵炸了,外援死绝了,这具躯壳的经脉也断了七七八八。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去,只能拿这副皮囊当挡箭牌。
他喉咙里突然滚出一声嘶哑的怪笑。
握着剑柄的双手猛地往下撤去。
剑尖擦着戏服的盘扣滑落,带起一溜暗红色的血珠。
周围几个年轻的暗卫手指本能地压向扳机。
陆归鸿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握。
几十支冲锋枪的枪口齐刷刷往下压了三寸。
霍沉舟根本没管那些枪口。他左手松开剑柄,在半空中飞快地捏了个残缺的雷诀。硬生生把五脏六腑里最后那点带毒的萨满邪力,连同经脉里乱窜的九幽死气,一股脑全逼到了右手的木剑上。
干瘪的肌肉纹理在戏服底下剧烈抽动。
剑身上那些朱砂画成的避尘符,接触到这股浓烈的死气,爆出刺目的血光。
“既然这出戏没唱完......”
霍沉舟拖着那条断腿,往旁边挪了半步。厚底靴在碎木板上划出刺耳的嘎吱声。
“那就接着唱!”
他右手手腕一翻,木剑在半空中挽了个残破的剑花。
“劝大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凄厉的戏腔在广和楼的穹顶下炸响。
声音破了音,沙哑得像拿钝锯子在锯干木头。左半边脸的脓水随着动作甩飞出去,溅在残破的红木布景上。
他在台上踩起了步子。
每走一步,那条断腿就拖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可他的上半身却保持着极度的柔韧与诡异,大红色的水袖在血光中狂舞,卷起一地带着焦味的木屑。
这根本不是活人在舞剑。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疯劲,让见惯了死人的陆家暗卫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木剑上的血光随着舞动,呈扇形朝台下泼洒开来。
光晕里夹杂着南洋地窖里沤了十几年的死人味。
前排两个试图靠上去拿人的暗卫,刚踩上戏台边缘的台阶,就被这股血光扫中面门。
没有任何预兆。
两人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脸颊上,直接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的寒霜。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重重砸在满地瓜子壳的青砖地上。
陆归鸿的下颌骨绷出硬邦邦的线条。
“退后。”
他冷眼看着台上的疯子,下达了指令。
暗卫阵型整齐划一地往后撤出三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陆归鸿清楚,这是走阴人油尽灯枯前的反扑。那把木剑上附着的邪力,碰着就是个死。他现在冲上去,确实能一刀抹了这野鬼的脖子,但只要动作慢了半秒,那把裹着死气的木剑就会先把这具躯壳绞成肉泥。
不能硬拼。
必须把这疯狗的最后一丝力气耗干。
太师椅里。
傅铮沾满血迹的脸庞被黄铜炭盆的残火映得忽明忽暗。
他把左手往将官呢子大衣里缩了缩,确认那只断手还安稳地贴在纸扎的心口处。身上的竹篾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傅铮抬头盯着戏台上的血影。
这南洋杂碎在拖延时间。他那套南洋遁地法虽然被生门的死气炸碎了阵眼,但只要让他缓过这口气,指不定还能折腾出什么阴招。
可他现在的状态,连站起来都费劲,更别提去夺剑。
“陆大少。”
傅铮咳嗽了两声,纸扎的肺管子漏出破风箱一样的动静。
“别让他把阵法重新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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