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左手抓起一把泥沙,用力搓着脸上的血污。粗糙的沙粒划破了表皮,刺痛感顺着神经传进脑子里。
他想找出傅铮撒谎的破绽。
可脑子里那些断裂的线索,全都在这一刻严丝合缝的咬在了一起。
为什么霍沉舟要把平安钱藏在命牌里。
为什么霍沉舟自爆本源时,要把死气全往自己身上引,却把活路留给这具残躯。
他全算好了。
“他替我死?”
陆归远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左手死死抠住地上的青石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
“他问过我同意了吗。”
陆归远撑着地站起来。
右半边白骨在雨水中发出咔咔的摩擦声。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蒺藜。
“我陆归远的命,轮得到一只南洋野鬼来做主?”
傅铮身上的太岁彻底暴走了。
青色的肉瘤撑破了苏绣大红喜服。他的四肢开始扭曲变形,脊椎骨向外凸起,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青色蛤蟆。
太岁需要补品。
既然大阵里的黑血全变成了毒药,它就只能吃活人。
傅铮那双纯黑的眼睛锁定了陆归远。
砰!
青石板被踩碎。傅铮庞大的身躯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贴着地面直扑过来。
腥风扑面。
陆归远避无可避。死气耗尽,他连抬起左手挡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傅铮张开那张长满獠牙的大嘴,要一口咬掉陆归远脑袋的瞬间。
一只长满暗金鳞片的爪子,从侧面横插进来。
噗嗤。
利刃切开烂肉的声音。
爪子直接捅穿了傅铮的下巴。尖锐的指甲从傅铮的嘴里穿透出来,挂着几缕粘稠的唾液和碎肉。
血魔之躯动了。
它没有眼睛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条融合了陆归远白骨的右臂,此刻正死死攥着傅铮的舌头。
傅铮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叫。太岁肉瘤疯狂蠕动,试图顺着血魔的手臂攀爬上去。
血魔之躯左手成刀,直接剁在傅铮的肩胛骨上。
咔嚓。
傅铮的右臂被硬生生卸了下来。
血魔之躯飞起一脚,踹在傅铮的胸口。把这头恶心的怪物连带着太岁肉瘤一起踢飞出去,重重撞在主祭坛的雷击木柱子上。
柱子应声断裂。
傅铮摔在泥水里,半天没爬起来。
血魔之躯慢慢转过头。
那只血红色的右眼,死死盯着陆归远。
雨水顺着暗金色的鳞片往下淌。
那具死透了十年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漏风的咯咯声。声带因为长期萎缩,摩擦出极其尖锐的动静,刮着陆归远的耳膜。
它在说话。
用的不是南洋土语。
而是带着浓重京腔的四个字。
“跑......别回头......”
陆归远僵在原地。
周围喧闹的风雨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那是霍沉舟的声音。
十年前那个在雪夜里抢走他壳子的南洋血魔,用这具烂了十年的原装嗓子,喊出了这四个字。
陆归远没有跑。
他拖着那条快要散架的白骨右腿,往前迈了一步。
“你欠我的命还没还清。你要我去哪。”
就在这时。
九煞大阵中央的那顶纸扎花轿,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大红色的油纸轿帘被一阵从地底下吹上来的阴风掀开。
轿子里端端正正的坐着一个人。
身上盖着一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
风把嫁衣的下摆吹了起来。
陆归远看清了那人脚上穿的鞋。
那是一双用黑线纳底、鞋尖绣着云头纹的黑色布鞋。
这是陆家嫡系特制的云头靴。只有陆家每一代家主下葬时,才有资格穿这种鞋。
陆归远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陆家的祖坟被傅铮挖了。九代先人的骨殖全挂在雷击木上。
那这轿子里坐着的陆家人,是谁?
红盖头底下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一只苍白的手从嫁衣袖子里伸出来,慢条斯理的掀开了盖头。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陆归远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那张脸,和陆归远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浓如墨汁的纯黑。
轿子里的人站了起来。
他踩着轿子的木踏板,走出花轿。脚下的红绸被踩出两个湿漉漉的脚印。
“归远。”
那人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陆家大少爷特有的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
“傅铮这废物布的局,还是太粗糙了些。”
他看了一眼被血魔之躯打残在地的傅铮,又看了一眼长满鳞片的血魔。
最后,视线落在了陆归远那具只剩半边皮肉的残躯上。
“这具壳子你用得太烂了。不如,还给我吧。”
陆归远死死咬住后槽牙。
十年前的换魂。
傅铮的算计。
霍沉舟的替死。
一切看似顺理成章的逻辑链,在这一刻被全盘推翻。
这轿子里坐着的,才是真正的陆家大少爷。
那他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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