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地下水库里,只有水波拍打石阶的哗啦声。
那句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你穿这身红衣,真好看”,在青砖穹顶下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声音的质感很怪,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声带像是被水泡烂了的破鼓面,沙哑、漏风,却又诡异地温柔。
陆归远左手抠住粗糙的石阶边缘。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用力过猛导致指尖的软肉顶在石头上,渗出几缕红血丝。
他看着水面上那张浮肿发白的脸。
左边眼角下方那颗极小的泪痣,在夜明珠幽冷的绿光下,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褐色。
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狂跳,连带着耳膜里全是血液冲刷的轰鸣。
陆归远没有后退。他偏过头,往地上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浊气。
“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在空荡的水库里散开。
“你他妈口味真重。自己泡在水里当王八,还要穿一身红衣给自己送终?”
识海深处,死寂了一阵。
霍沉舟的残魂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连波动都微弱得难以察觉。刚才强行催动缩地成寸的阵眼,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底蕴。
“那不是我......”
霍沉舟的声音直接在陆归远脑子里响起,断断续续,透着一股连说话都要喘气的费力感。
“那是......太岁肉芝......”
陆归远眯起左眼,瞳孔里翻涌的死灰色慢慢沉淀下来。
他在脑子里把这十年来的线索飞快地过了一遍。
当年在南山地宫,霍沉舟替他挡枪,肉身被打成了筛子。后来霍沉舟的魂魄鸠占鹊巢,挤进了他陆归远的壳子里。那霍沉舟原本的肉身去了哪里?
陆镇海那个老绝户,怎么可能放过一具在阵眼里死透的尸体。
“你把自己的尸体剥皮拆骨,混着太岁肉芝,捏成了我的模样?”
陆归远左侧脸颊的皮肉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干瘪的笑。
“傅阎王挖了七年才打通这条暗脉。南山地宫底下的千斤闸,只认陆家人的骨血。你留这玩意儿在水库里,是怕傅阎王进不去地宫,特意给他配的一把钥匙?”
识海里的霍沉舟没有反驳。
这等于是默认了。
这王八蛋十年前算计好了一切。他知道傅阎王早晚会打通督军府到地宫的暗河,所以提前把一具拥有“陆归远血脉气息”的太岁肉芝沉在这里。傅阎王只要拿到这具肉芝,就能畅通无阻地进入地宫核心。
而作为交换,傅阎王必须保全“霍沉舟”也就是现在这具躯壳的命。
这是一场跨越十年的利益交换。
哗啦。
水面上那具穿着大红喜服的太岁肉芝,突然动了。
它浮肿的双手抓住那根没入水底的粗大铁链,一节一节地往上攀爬。暗红色的绸缎贴在水面上,像是一大滩化不开的浓血。
“归远......水里冷......”
肉芝的嘴唇上下开合,霍沉舟的声音再次从那具发白的喉咙里挤出来。
没有眼白的纯黑色眼眶,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岸边的陆归远。它伸出一只泡得发胀的手,似乎想要去抓陆归远的脚踝。
陆归远抬起右腿。
军靴厚重的鞋底毫不留情地踹在肉芝伸过来的手骨上。
咔嚓一声闷响。
没有骨头断裂的清脆感,反倒像是踹中了一坨冻硬的猪油。
肉芝的手臂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渗出一种乳白色的、散发着刺鼻腥甜味的黏液。
“滚回水里待着。”
陆归远收回脚,把大红喜服的前襟扯开一点。
胸口那个被傅阎王私印炸开的血洞还在往外冒着白烟。太岁活气正在疯狂修补皮肉,那种几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的麻痒感,比直接拿刀割还要熬人。
就在这时。
头顶的青砖穹顶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簌簌。
一点红色的粉末从砖缝里漏了下来,掉在水库边缘的石阶上。
陆归远抬头看去。
原本幽暗的穹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光芒开始忽明忽暗,隐隐透出一股不祥的猩红。
“傅阎王在上面起阵了。”
霍沉舟虚弱的示警声在脑子里响起。
“他在用督军府的活人精血填阵眼......最多半炷香,搜魂阵的煞气就会打穿泄洪道......”
不需要霍沉舟提醒,陆归远已经闻到了空气中那股逐渐浓郁的血腥味。
傅阎王手里那块本命盘虽然裂了,但他督军府里养了几百号北洋军。用活人人命来强行定位,这确实是那个活阎王能干出来的事。
没时间耗了。
陆归远转过身,走到石阶后方。
那具画着夸张腮红的纸人亲娘,正静静地躺在潮湿的地上。眉心那团陆归远的心头血已经干涸,变成了一块暗红色的血痂,死死压制着纸人体内的极煞阴气。
陆归远单膝跪地,左手把纸人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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