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棺里的右手悬在半空,指甲缝里还嵌着抓挠棺板的湿木屑。那声“哥哥”顺着水面爬过来,咬着陆归远的耳膜。
陆归远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把那块歪梅蓝布死死塞进怀里。布料上的粗糙针结硌着胸口还没愈合的钉伤,疼得他额角直抽,喉咙里那股腥甜又往上涌。
“这年头随便哪只阿猫阿狗躺进棺材,都敢管我叫哥。”
他用沾血的指腹压住骨灰钉的钉头,冷眼看着喜棺里那具本属于自己的身子。
“你要是真懂事,就该自己把棺材盖钉死,免得出来污染傅府的空气。”
喜棺里的身子僵了一下,红袖底下的手指猛地抠紧棺沿,指甲盖翻折过去,暗红的血珠顺着旧木纹往下淌。
那张和陆沉舟一模一样的脸在烛火下扭曲。
“你不给我,我就自己来拿。”
话音落地,水里那只被狗牙影咬烂的婴孩鞋突然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鞋底那半个残破的“远”字和新缝上去的血字齐齐亮起。
陆归远归箱,霍沉舟归棺。
八个字像八道催命符,刚一亮,陆归远脚边那团薄得可怜的幼影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硬生生往傅府那只黑箱里拖拽。
脚踝处传来骨头被生生扯断的剧痛。陆归远膝盖一软,重重砸在井水里,溅起一地的红水。
同一时间,霍沉舟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的左手死死捏住右腕的断口,肩背处那道被阴亲红绳勒出来的黑缝彻底裂开。那条半悬的“舟”字红痕像一条活过来的长虫,在皮肉底下疯狂游走,直奔喜棺的方向。
这局算得够毒。拿蓝布当诱饵,拿指甲当锁扣,要把他陆归远的魂封死在没见天日的黑箱里,再把霍沉舟的魂塞进喜棺,连带着那具身子一起给沈家当替死鬼。
沈砚灯站在水里,手里的旧银戒已经碎成两半。他看着水面上亮起的血字,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终于挤出几分算计得逞的狠意。
“陆归远,梅花巷十六的门既然开了,你们两个今天谁也别想走错路。”
他抬手把掌心仅剩的几点青火全数拍进水里。
青火遇水不灭,顺着那只破烂的婴孩鞋飞速蔓延,化作两条烧透的火线。一条缠向陆归远脚边的幼影,一条直逼霍沉舟的脚踝。
周砚白提着白灯往前一跨,白火从灯罩缺角处倾泻而出,生生切在青火的去路上。
“沈先生,周家的账还没算完,你急着封口,是怕这箱子里的胎书见光?”
沈砚灯连看都不看他。
“周朝奉,你护不住他们。胎书认骨,鞋认命。”
白七抱着破纸灯往钱记柜影后头缩,纸灯里的狗洞被火舌燎得发黑,急得他破口大骂。
“你这老不死的东西,拿别人的命填你沈家的坑!钱有德,你那破算盘能不能算算这老狗的阳寿还剩几天?”
钱掌柜抱着缺珠算盘,整个人贴在柜门上,水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掉。
“纸爷,小店只算活人账。沈老先生这命数早被傅府的保人线缠死了,小店算不明白。”
傅铮坐在轮椅上,那根勒进横木的保人线绷得笔直。他低头咳出两口血,带血的帕子直接丢进水里,帕子刚落水,便将逼近轮椅的青火压灭了半寸。
“沈先生,傅某十六年前既然敢收这只箱子,就没打算让它顺你的意关上。”
傅铮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在断线佛珠的空缺处轻轻一扣。
“你要他归箱,傅某偏要这箱子敞着。”
黑箱的盖子发出一声令人牙根发酸的木头撕裂声,不仅没合上,反而向后翻折到底。箱底那枚被骨灰钉扎穿的指甲剧烈挣扎起来,流出的血把胎书上的“沈十六娘遗腹”全数染红。
霍沉舟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他每往前走一步,靴底在水里踩出的声音都像砸在陆归远的心尖上。双魂共生的牵扯让陆归远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霍沉舟此刻的痛楚。
五脏六腑像被生锈的铁钩子勾住,硬生生往喜棺里拖。
“归远......”
霍沉舟咬着后槽牙,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他没有看喜棺,而是转头看向跪在水里的陆归远。
“放手。”
陆归远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听到这两个字,胸口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
“放你娘的屁!”
他借着骨灰钉的支撑,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一把拽住霍沉舟的衣领,将人狠狠扯到自己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混着水腥味的血气。
“你这辈子是不是就只会替人躺棺材?”
陆归远盯着霍沉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指甲死死掐进对方湿透的衣料里。
“七岁那年你偷灯替我死,今天你又想替我进这口喜棺?霍沉舟,你少给自己发什么深情牌坊。我陆归远的东西,哪怕烂在水里,也轮不到你来替我装大方!”
霍沉舟反手握住陆归远的手腕。他的掌心冷得像冰块,力道却大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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