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砸在青砖地上。
陆归远左半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没去管外头张牙舞爪的纸人,也没看后头正把沈十六娘嚼碎的肉泥。
左眼直勾勾地盯着右半边脸上那只属于霍沉舟的眼睛。
“剥皮阵眼。”
左半边嘴唇扯开,吐字全是破音。陆归远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根手指直接卡进这具肉身右侧的脖颈里。拇指死死压住大动脉,指甲当场掐进皮肉,抠出三道血槽。
他要拉着这具身体同归于尽。
“你十六年前,亲手剥了我的皮?”
霍沉舟控制的右半边身子肌肉紧绷。右手里的断口剪刀倒转,刀柄重重磕在左手手腕的麻筋上。
陆归远整条左臂一酸,险些脱力,但他硬生生咬着牙没松手,指甲反而往里送了半寸。
喉管被掐住的窒息感,毫无保留地顺着共生诅咒砸进两个人的神经里。这具肉身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
“外头全是想吃这具壳子的恶鬼。”霍沉舟控制右半边嘴唇,语速极快,“你现在跟我清算十六年前的烂账,咱们俩今天连渣都剩不下。”
“我问你是不是你干的!”
陆归远在脑海里咆哮。他脑子里那幅挡枪子的雪夜画面碎成了粉末。难怪他做了十六年的残魂,一直觉得浑身上下透着风,连痛觉都比别的鬼敏锐。
皮都没了,拿什么挡风。
扎纸柳可不管这具身体里的两个主怎么较劲。她拖着背上的薄皮棺材,一步迈进走廊。长满黑毛的手直接抓向肉身的面门。
霍沉舟右腿发力,硬拖着僵硬的左腿往后仰倒。
黑毛手擦着鼻尖扫过去,指甲带起一阵冷风,刮得脸颊生疼。
“跑!”
后头传来周砚白的怒吼。这位周家朝奉提着白纸灯,一脚踹在钱有德肥硕的屁股上,把这当铺掌柜当球一样踢进了走廊。
周砚白手里的灯杆横扫,白火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火墙,堪堪挡住后头正要扑上来的肉泥怪物。
肉泥怪物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大口子,发出刺耳的尖啸。它吐出十几条长满倒刺的肉须,抽打在白火墙上,烧出大片焦臭的黄水。
“那老瘸子抽干了地气,这傅府撑不住半刻钟就会塌。”周砚白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灯罩上,白火猛地往上一窜。“这纸扎怪物背着的是霍少爷的命债,白火挡不住她!”
扎纸柳的全白眼珠子死死锁定地上的肉身。她背上的薄皮棺材发出木材开裂的脆响,几个纸扎童男童女从里头滚出来,咧着鲜红的嘴唇,四肢着地爬向陆归远和霍沉舟。
“松手。”
霍沉舟在脑海里低喝。他右手撑着地面,想把身体翻起来,但陆归远的左手还死死掐在右脖子上,两个人像一条被截断的蛇,在地上扭曲打滚。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把这具身体的喉管扯断,送给外头那团肉泥当零嘴。”
陆归远控制左半边嘴角,扯出一个惨烈的笑。他真的存了死志。十六年的执念,全是为了找回这个替他挡枪的爱人,结果到头来,自己只是一张被剥下来的阵眼皮。
这种被背叛的恶心感,比肉体上的痛楚烈上一万倍。
纸扎童男已经爬到了脚边,张开画着劣质胭脂的嘴,一口咬在肉身的左脚踝上。
纸牙齿没有温度,却带着一股子阴毒的尸气。左脚踝的皮肉迅速发黑,痛觉翻倍传来。
陆归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痛觉全盘接收,然后原封不动地砸向霍沉舟的意识。
霍沉舟的右眼终于闪过狠厉。
“梅花巷十六号地底下的龙脉,当年已经被沈砚灯抽干了一半。”
霍沉舟控制右半边嘴唇,一边说话,一边用右脚猛踹纸扎童男的脑袋。纸脑袋被踹瘪了一半,流出黑色的墨汁。
“那口井是死阵。不用活人的全张皮肉裹住阵眼,龙脉的反噬当场就能把方圆十里的人全震碎。沈十六娘保不住,你也活不成。”
“所以你就剥了我的皮去填坑?”
陆归远控制左手,指甲又深了半分。右脖子的血顺着指缝流进了领口。
“我不剥你的皮,你当时就会连魂魄一起被地气搅碎!”
霍沉舟在脑海里的声音沉得像铁块。
“军阀的枪子打穿了你的心脉,你本来就活不了。我用纸人替死术,把我的命格换给你。剥皮,是为了把你的残魂封在皮里,借着龙脉的地气养着,直到我找到这具能容纳双魂的壳子!”
信息量太大,陆归远左半边脑子嗡的一声。
他当年中枪必死无疑。霍沉舟剥皮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用龙脉养他的残魂?
“这买卖听起来挺划算。”陆归远冷笑出声,“那你怎么不剥自己的皮。”
“因为沈砚灯要的是霍家人的命格!”
霍沉舟右手猛地抬起,生锈的断剪刀直接扎进另一个扑上来的纸扎童女的脖子里。纸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一团黑灰。
“我把命格填进了箱子里,我就是个死人。死人的皮养不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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