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半塌的门框木屑还没落地。
晨雾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霍沉舟靠在门槛后面。左臂因为剧痛和断头铁的阴气侵蚀,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右手的盒子炮枪口稳稳地架在砖缝里,准星套住了十步开外那个人影的眉心。
识海里,那股属于陆归远的阴寒之气正在疯狂地战栗。
不是发怒,而是那种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的绝望。那股绝望顺着神经末梢百分之百地同步过来,绞得霍沉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大少爷。”
福伯手里那根纯银狼头文明棍在青石板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回音。
“外头风大,您这身子骨,受不住的。跟老奴回去吧。”
这声音温和、恭敬,甚至带着一点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三十年来,陆归远每天早上听到的都是这副嗓子用手语比划出来的请安。
可现在,这嗓子里吐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条,在陆归远的脑仁里来回拉扯。
“这老东西在你家潜伏了三十年?”
霍沉舟腮帮子鼓起一条硬棱,强行把喉咙里的酸水咽下去,在识海里冷嗤。
“你这大少爷的命真够硬的。天天跟着一个太岁傀儡同吃同住,居然还能活到现在。老子要是你,早就拿块豆腐撞死了。”
识海里没有回音。
陆归远像是彻底死过去了一样,只剩下那种令人作呕的悲凉感在身体里乱撞。
霍沉舟没再管他,视线穿过门板的缝隙,死死盯着福伯。
这老东西的脖子上,有一条极细的黑线,顺着衣领一直蔓延到耳根。那是太岁肉芝寄生的孢子痕迹。
傅铮在六国饭店被废了半条命,居然还能调动陆家的贴身管家来堵人。这局棋,布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回去?”
霍沉舟靠着墙根,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冷笑。
“回哪去?回督军府看傅铮那老王八蛋换皮,还是回陆家看你这三十年的老狗登台唱戏?”
福伯脸上的褶子微微抖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陆归远会用这种充满土匪气的口吻说话。那张常年带着恭顺面具的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僵硬。
“大少爷,您魔怔了。”
福伯往前迈了半步,身后的几个黑衣人立刻端平了手里的花机关。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土地庙。
“督军说了,只要您交出右胸的那枚印章。他可以留陆家上下七十二口人一条全尸。”
福伯的声音依旧温和。
“老太爷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您总不想看着他老人家,被挂在城门楼子上风干吧?”
拿陆家人的命来威胁。
这招对陆归远来说,绝对是抽筋扒皮的死穴。
但福伯算错了一件事。
现在这具皮囊里装着的,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霍沉舟笑了。
他直接从门槛后面站了起来。
没有找掩体,也没有举枪。就这么拖着那条快要废掉的左腿,大喇喇地走出了土地庙。
破烂的燕尾服挂在身上,遮不住右胸那四个暗红色的篆字,也遮不住左肩缠得乱七八糟、正在往外渗着黑血的绷带。
大顺子在后面急得一把抓空,只能咬着牙端起勃朗宁,死死贴在墙根。
“开枪啊。”
霍沉舟把手里的盒子炮随手扔在脚下。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直接点在自己右胸那枚“陆归远印”上。指甲刺破刚结痂的皮肉,鲜血顺着篆字流下来。
“来,朝着这儿打。一枪打烂这块肉,大家一拍两散。”
福伯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那张恭顺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不敢开枪。
傅铮现在全靠这枚印章来镇压太岁母体破裂的反噬。这块肉要是烂了,傅铮活不过今晚。
“大少爷,您这是何苦。”
福伯握着文明棍的手指收紧,脖子上的黑线开始不安分地蠕动。
“您以为毁了印章,就能拉着督军陪葬?您身上的殓衣诅咒已经发作了。没有督军的太岁血,您连今晚的子时都熬不过去。”
“老子能不能熬过今晚,轮不到你这只太岁狗来操心。”
霍沉舟指腹沾着自己的血,猛地往下一划。
“嗞啦——”
天煞罡气混着陆归远的真血,直接在右胸的印章上划出一道血槽。
一股极其狂暴的阳气从印章里喷涌而出。
周围的晨雾被这股阳气一冲,瞬间散开。靠得最近的两个黑衣人,被阳气扫中面门,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枪直接掉在地上,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他们的脸上,皮肉正在快速碳化,露出里面黑色的太岁肉须。
这些人,全都是太岁寄生的傀儡!
“你不是陆归远!”
福伯终于反应过来了。那张原本温和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无比,下颌骨发出脱臼般的咔咔声,嘴巴张开了一个活人绝对达不到的夸张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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