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极其阴寒的黏腻感顺着陆归远的左手掌心直接窜进骨髓。
那不是布料的触感。那是一种活人绝望到极点后凝固在衣服纹理里的情绪。
陆归远下颌骨绷出一条生硬的直线。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那件宽大的红绸喜服抖开,披在了自己这具残缺不全的躯壳上。
滋啦!
衣服内衬接触到他右半边灰色魂体的刹那。
防空洞里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那种皮肉被生生烙铁烫熟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呃!”
陆归远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行掐断的闷哼。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左手死死抠住旁边长满青苔的水泥墙壁。
双魂共生的诅咒,在这一刻借着这件衣服,彻底引爆。
这不是他夺回身体控制权。而是十年前这件衣服记录下来的感官,正在百分之百地向他倒灌!
视线瞬间扭曲。
防空洞潮湿的水泥墙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督军府满眼的红绸和刺目的龙凤喜烛。
鞭炮的硝烟味直往鼻孔里钻。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那具原装肉身正穿着这件衣服,被人搀扶着跨过火盆。
他能感受到霍沉舟那狂乱而又压抑的心跳,正在自己的胸腔里疯狂撞击。
更致命的,是洞房花烛夜。
陆归远的左手在水泥墙壁上抠出五道深深的血痕。指甲外翻,渗出黑红的死血。
那种欲拒还迎的娇喘,那种被傅铮压在身下的痛楚与屈辱。十年前他被困在识海里只能干看着,现在,这些感官跨越了十年,一寸一寸地砸在他这半缕残魂上。
胃里疯狂翻腾。胆汁的苦味直接涌上喉咙。
“滚出去!”
陆归远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他借着这股几乎要让他发疯的恨意,强行调动左手手腕上那根白七的买命红线。
红线瞬间绷直,像一根钢针一样,直接扎进了喜服胸口的金线龙凤图案里。
以毒攻毒。
他把十年前的屈辱和恨意,连同这防空洞底下的阴气,全部糅合在一起,化作强力黏合剂,死死压制住右半边魂体上那个“傅”字烙印!
红光猛地一收。
防空洞里的煤气灯光重新占据了视线。
陆归远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管子里全是干涩的血腥气。
他成功了。
这件沾满因果的大红喜服,真的补全了他缺失的右半边皮囊。衣服下摆的黑血和金线,就像是长在他魂体上的经络,将他这具随时会崩溃的残躯硬生生缝合在了一起。
但他现在的样子,比之前更加诡异。
左半边是霍沉舟那张布满南洋死气的死人脸。右半边被红绸包裹,底下透出隐隐约约的灰色魂体轮廓。
他就像个从前朝乱坟岗里爬出来的缝合厉鬼。
陆归远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低头看着身上这件鲜红的喜服,左手理了理袖口。
“十年前你们拿我的骨血铺路,十年后还得靠我这身死人皮来顶雷。”
陆归远扯起半边嘴角,露出一个满是嘲弄的表情。声音在空荡荡的隧道里回荡。
“傅铮,你这北地霸主当得,真像个讨饭的叫花子。”
瘫在地上的陈副官听到这话,烂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他根本不敢接茬,只能把头埋在泥水里装死。
就在这时。
防空洞顶部的承重柱,突然发出一声让人牙根发酸的挤压声。
咯吱。
不是火车碾过铁轨的震动。
这声音是从水泥墙壁的内部传出来的。
陆归远抬起头。
他头顶正上方的那块天花板,原本结实的水泥表面,突然像被水泡发的纸皮一样,鼓起了一个巨大的包。
紧接着。
吧嗒。
一滴粘稠的黑色液体从那个鼓包的缝隙里渗了出来,正好滴在陈副官面前的水坑里。
水坑里瞬间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泥水被腐蚀得咕噜咕噜直冒泡。
陈副官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惊恐地盯着头顶。
“那......那是什么东西!”
婴儿的啼哭声响了。
不是普通的哭声。那声音里夹杂着嚼碎骨头的脆响,顺着水泥缝隙,直往人的脑门里钻。
陆归远左手大拇指狠狠掐进掌心。
活祖宗。
那个从陆归鸿肚子里爬出来的怪物。大清龙脉真正的母体。
它顺着这件大红喜服上的因果线,直接越过了几百公里的物理距离,把手伸到了奉天火车站的地下!
“跑!”
陆归远一把揪住白七的领子,将那个吓得快要自燃的纸人直接甩向隧道出口的方向。
“往地表调度室跑!傅铮既然想让我当靶子,这盘棋,大家就一起下!”
轰!
防空洞顶部的那个巨大鼓包彻底炸开。
没有钢筋水泥掉下来。
大块大块带着血丝的腐烂肠子,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的窟窿里倾泻而出。
在那堆肠子的正中间。
两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手,扒住了水泥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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