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把那块脏抹布团成一团,随手扔在满是金属刨花的铁案子上。
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从灰布工装的兜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蹿起。
他重新点上一根大前门,辛辣的烟雾在有些憋闷的车间里散开。
“大灯泡?”
李龙粗糙的大手抓着报纸,愣住了。
那张黑红的脸膛上满是错愕。
“苏总,人家这可是上天了啊!连鹰酱那边都吓尿了!”
他急得直挠乱蓬蓬的寸头,“怎么到你嘴里,就成大灯泡了?”
还没等苏白接茬。
车间那扇破了一半的大铁门,再次被人推开。
冷风夹着黄沙灌进来,吹得悬在半空的白炽灯来回直晃。
钱老和邓老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过高门槛。
两位老泰斗显然也是听到了风声,脸色灰败,走得急,喘得厉害。
“小苏啊……”
钱老还没站稳,就急切地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
他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老花镜。
“外面都在传,老毛子真把卫星弄上去了?”
李龙赶紧把手里那几份揉得皱巴巴的俄文报纸递过去。
“钱老,您自己看吧。这还是咱们拦截的加急内参呢。”
钱老接过报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纸张在半空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邓老也凑了过去,眯着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一行行地往下看。
车间里静得出奇。
只能听见排风扇“呼啦呼啦”的噪音,和老专家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看着那占据了整个头版的巨大金属圆球照片。
还有那醒目的、透着狂傲的俄文大标题。
钱老的眼眶渐渐红了,干瘪的嘴唇嗫嚅着,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和憋屈,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胸口。
堵得人发慌。
想当年,在大洋彼岸,他们也是见识过最顶尖技术的。
可现在,却只能窝在这漫天黄沙的戈壁滩上,看着别人在太空里耀武扬威。
“唉……”
邓老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拐杖在水泥地上重重杵了一下。
“步子还是慢了啊。”
他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失落,“咱们这东风火箭还没利索呢,人家已经把铁球挂天上去了。”
“这以后,国际上的嗓门,怕是又要大几分了。”
李龙在旁边听得直搓牙花子。
他粗声粗气地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这帮老毛子本来就鼻孔朝天。”
李龙伸手,在钱老手里的报纸堆里胡乱翻找了一下。
扯出另一份排版有些花哨的副刊。
“你们还没看这篇呢!能把人活活气死!”
他指着上面一篇带人像照片的专访文章,手指头在纸上戳得砰砰响。
照片上,是个穿着毛熊国军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胸前挂满了勋章,下巴高高扬起,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傲慢。
“安德烈?这老小子不就是之前给咱们当所谓‘援助专家’的那个混球吗?”
邓老认出了照片上的人,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对!就是这鳖孙!”
李龙气得咬牙切齿,唾沫星子乱飞。
“你们看看他这专访里放的什么连环拐弯响屁!”
李龙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外语翻译处的同志早就把重点内容用红笔标出来了。
他指着那行红字,磕磕巴巴、却满腔怒火地念了出来。
“记者问他:东方那个庞大的邻居,有没有可能在近期也涉足太空领域?”
李龙停顿了一下,脸色涨得紫红。
“这老孙子怎么回答的?”
他模仿着安德烈那种轻蔑的语气,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呵,东方?”
“他们现在连一台像样的履带拖拉机都造不明白!钢铁产量还不够我们塞牙缝的!”
李龙念到这,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机床上,震得手背生疼。
“安德烈说:如果没有我们伟大的苏维埃提供技术施舍……”
“他们就算再过三十年!也别想摸到太空的一丁点门槛!”
“只能在泥巴地里玩他们的土法炼钢!”
死寂。
一号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几句狂妄到极点的话,在空旷的车间里来回撞击。
刺耳,扎心。
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尖上狠狠剐肉。
钱老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他死死盯着报纸上安德烈那张欠揍的脸,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胸口剧烈起伏。
一双手抖得根本抓不住那几张薄薄的报纸。
“欺人太甚……”
钱老嗓音嘶哑到了极点,像是在从嗓子眼里往外挤血。
“这帮……这帮混账东西!”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木头拐杖。
那根陪了他好几年的老红木拐杖,被他高高举过头顶。
然后,带着满腔的屈辱和愤怒,狠狠地砸向坚硬的水泥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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