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裴言朔让人从书房搬了一摞旧账本到正厅。
不高，大约五六本，册页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把它们放在桌案上，自己先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本，扫了一眼又合上，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安知鱼坐过来。
先看最简单的。他把第一本摊开在她面前，手指点着账面上那些规整的墨字，这是上个月府里的支出。每天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谁经手的，全都列在上面。
安知鱼凑过去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字行在她眼前铺开，她眨了眨眼，那些数目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但没有马上找到落脚的地方。
裴言朔把桌案上的茶壶拎起来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她手边，声音不高不低的：不用全部学会。先从第一页看，看懂了告诉本王。
安知鱼低头盯着那一页账目，手指点在第一行上慢慢顺着往下滑，她看完了第一页，抬头看裴言朔，不太确定地开口：就是……记了每天买东西花了多少钱？
裴言朔靠在椅背里，第二页是腊月二十到腊月三十的。你看看跟第一页有什么不同。
安知鱼翻到第二页，又低头一行一行地念。
念到中间的时候她忽然顿住了，手指停在某一行上，偏头看裴言朔，声音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尾调：腊月二十五比腊月十五的时候贵了十五文。
裴言朔嘴角那道弯在烛火里微微亮了一下：腊月二十五是年节前，市场上的价格会涨，账本上记的是实际花出去的银子。
安知鱼低头又把后面几行翻了翻，发现腊月二十三到腊月二十八这几天的菜价都比月初贵了一些。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被什么勾住的光，声音带着一种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的探询：那管家在年节之前多支银子是正常的？
是正常的。但如果他支了银子却没有如实记账，或者记的数目比实际花出去的多，裴言朔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那就不正常了。
安知鱼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本账册，忽然觉得这些密密麻麻的数目字在她眼里有了一种跟方才不同的分量。
她翻到了第三页，又低头看了起来，嘴里轻声念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偏头看裴言朔一眼，像是在跟他确认什么。
烛火燃了大半截的时候她看完了头两本册子，合上最后一页的时候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裴言朔伸手把她面前那本册子收走了，声音不高不低的：今日就到这儿。
安知鱼还想伸手去够第三本，被他按住了手腕。
她看着被他按着的那只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还带着不太想放手的劲头：再看一本。
明日再看。裴言朔把册子摞好搁到一边，看多了记不住。
安知鱼把那只被他按着的手抽回来，托着下巴趴在桌沿上看他收拾册子的动作。
烛火映着他低头码册子的侧脸，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她趴在桌沿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声音带着慢悠悠的节奏：王爷你教人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裴言朔把最后一本册子码好了，偏头看她。
她趴在桌沿上托着下巴仰着脸看他，烛火把她的眉眼照得温温的，嘴角那道弯挂得松松散散的。
他伸手在她发顶按了一下，指腹在她发间轻轻蹭了蹭：哪里不一样？
不急。她说，你教别人的时候会不会急？
看人。
那我呢？
裴言朔把她从桌沿上拉起来，推着她往卧房的方向走。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压着没完全放出来的笑意：你最让人着急。
安知鱼被他推着后背往前走，偏头想要看他，被他按着后脑勺把脑袋转回去了。
她嘟囔了一句那你还教，声音被夜风和廊下的灯笼光裹着散了一路。
裴言朔没有回答，但她走到卧房门口的时候，后背传来他手掌的温度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教，怎么不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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