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婶在村里做了二十年媒婆，见事多，心善，嘴最严，是全村唯一一个她能求助、敢求助的人。
花婶家三间瓦房，院子宽敞，养着一群鸡鸭，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红英刚推开院门，正好撞上花婶端着水盆往外泼水。
花婶一看见她，当场愣在原地，手里的水盆一顿，大半盆水直接泼在了自己鞋面上。
“红英？你大清早的，咋过来了？”
红英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进，两只手轻轻攥着衣角，嗓子哑得厉害。
她缓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婶子，我来求你帮我个忙。”
花婶盯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看了几秒，心里大致有数，叹了口气，朝屋里抬了抬下巴。
“先进屋说。”
屋里光线偏暗，安静得一点声响都没有。
花婶给她倒了一碗凉白开，推到她面前，自己坐在炕沿上，安安静静等着她开口，不催、不问。
红英双手捧着碗，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手还是稳不住，微微发抖。
“婶子，村里传我的那些话，你肯定都听说了。”
花婶没吭声，算是默认。
“我想改嫁。”红英抬起头，眼眶通红，语气却格外坚定，“我公婆走之前特意交代过我，说我年纪轻，不用死守旧规矩困住自己，遇上靠谱的人，就往前走一步。家里房子是老两口的，我啥都不要，啥都不贪，就想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花婶做了一辈子媒，见过各种各样改嫁的女人，贪心的、图钱的、图安稳的，形形色色。
可怀着身孕、名声尽毁，还主动上门求改嫁、只求安稳的，她是真的头一回见。
“你公婆真的完全不拦着？”花婶多问一句。
“真不拦。”红英点头，“他们都是厚道人，只是怎么也想不到，我会闹出这么大的风波。”
“那你自己说说，有啥条件？”
红英深吸一口气，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没有半点含糊。
“第一，男方家里得有房子，我带着孩子，不能四处漂泊，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第二，不管是谁娶我，不许嫌弃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许追问我以前的任何事。过去的一切，都翻篇。”
“第三，以后必须把这孩子当亲生的养，不能偏心，不能亏待。”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彩礼我一分不计较，有没有都行，多寡无所谓。只要人老实、心正、肯踏实过日子，就够了。”
花婶听完，沉默了好半天。
她看着眼前这姑娘，明明受尽唾骂，浑身难处，却依旧通透清醒，不贪不抢，只求一条活路。
心里五味杂陈，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红英，你跟婶子说句实话，这孩子到底是咋回事？你要是有委屈，跟我说，婶子能帮的一定帮。”
只要她肯说实话，天大的难处，都有法子化解。
可红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格外坚决。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有些藏在暗处、烂在夜里的事，一旦说出口，毁掉的就是她这辈子。
她宁愿背着一身骂名活着，也不愿把那件事扒开给所有人看。
花婶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极准。
她一看红英这隐忍憋屈、满心恐惧却不肯吐露半个字的模样，瞬间就懂了。
这姑娘不是放荡乱来，是心里压着天大的、说不出口的委屈。
若是真的不自重，绝不会这般惶恐煎熬、宁愿自己背黑锅。
“行。”花婶不再追问，彻底松了口，“婶子不问了。你的难处我心里有数，我好好给你寻摸人家，绝不坑你。”
她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认真盘算起来。
“我手里现在有两个合适的，我跟你说说，你自己掂量。”
“一个是咱本村的张德发，二十六七，实打实的老实人，心眼端正，从不掺和村里的是非闲话。家里条件差，就母子俩守着三间土坯房，平时种地，闲了去砖窑打零工，勤快能干，就是家里太穷，一直娶不上媳妇。他妈也是厚道人，性子温和，不挑事、不刻薄。”
“另一个是邻村的，姓马，前年媳妇得病没了，自己带个小闺女过日子。人能干，头脑活络，家里盖的砖瓦房，条件宽裕，日子好过。就是家里有亲闺女，往后相处难免有磕碰、有私心。”
两个选择摆在眼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优劣。
邻村有钱有房，日子安稳；本村张德发家徒四壁，日子清苦。
可红英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开口：“婶子，你帮我说张德发吧。”
花婶愣了一下：“你不再想想？他家日子苦，跟着他要受累的。”
“不用想了。”红英眼神稳稳的，“他人老实、嘴严、心善，靠得住。”
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没敢往外说。
外村再好，都是生人圈子，人心隔肚皮。她身上藏着不能见光的秘密，嫁去陌生地方，早晚被人深挖过往，早晚出事。
唯有本村知根知底，张德发母子忠厚老实，从不道人长短，是眼下唯一能踏踏实实收留她、护着她的人家。
“行。”花婶点头，“既然你打定主意，我就去帮你问问。成不成，两三天给你准信。”
红英站起身，郑重给花婶鞠了一躬。
走到院门口，她还是心里不安，回头轻声恳求：“婶子，我求你件事。不管这事成不成，都别对外人说我来找过你。我实在扛不住更多闲话了。”
“放心。”花婶摆摆手，“我干这行一辈子，嘴最严。你回去安心等着就行。”
红英走后，花婶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她瘦弱的背影走远。
她一路低着头，紧紧贴着墙根走，步子又轻又快，小心翼翼，畏畏缩缩，像是生怕被人看见、被人盯住。
清晨的阳光把红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晃晃悠悠的，看着格外心酸。
谁都在骂她、踩她、笑话她，没人知道这姑娘心里压着多大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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