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怔怔看着医生走远,心里发空,又轻声追问了一句:“真的……不会落下病根、留下后遗症吗?”
德水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半天接不上话。
他是真的说不准。
脚手架塌得太狠,那根大梁结结实实砸在德发身上,骨头、肩膀、脑袋全受了重创,能不能彻底养好,谁心里都没底。
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红英慢慢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宝子。孩子刚吃饱,小脸软软的,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这几天的画面:小宝被德水媳妇抱走时,伸着小手拼命够她、哭着喊娘的模样;德发今早出门前,随口跟她说的那句“我去德水家帮忙,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一句普通的家常道别,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红英什么话也没多说,就安安静静抱着孩子,蹲在冰冷的走廊地上,一动不动地等。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德水媳妇才匆匆赶来县医院。
她快步走进走廊,看见红英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蹲在地上,连忙上前伸手扶她:“红英,你咋一直蹲着?快起来,地上凉。”
红英腿早就蹲麻了,浑身僵得厉害,被人一扶才勉强站起身,脚下虚浮,只能靠着墙勉强站稳。
德水媳妇把她扶到长椅上坐下,顺手从她怀里接过熟睡的宝子,轻声道:“孩子我帮你抱会儿,你赶紧歇歇,熬一天了。”
红英没应声,整个人浑身酸软,骨头缝里都是累,靠在椅背上,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德水媳妇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后背哄睡,一边随口宽慰她:“小宝我都安顿好了,送到你婆婆那边了,老太太让你放宽心,孩子她亲自带着,一点不闹。”
红英点点头,眼眶一热,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抬手随便抹了两把,哑着嗓子道:“嫂子,辛苦你了。”
“一家人说啥辛苦。”德水媳妇摆摆手,没再多说。
……
德发是第二天一大早醒过来的。
红英整整一夜没合眼,寸步不离守在病床边,一直紧紧攥着他冰凉的手。自己的手暖不热,她就把他的手心贴在脸颊上,一点点捂着,盼着他能早点醒。
小宝子被护士帮忙安置在旁边的小陪护床上,身下铺着红英的棉袄,睡得安稳。
天刚蒙蒙亮,窗外泛起一点微光,病床上的德发忽然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红英瞬间精神一紧,猛地坐直身子,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
只见他眼皮缓慢颤动,费了好大力气,才一点点睁开沉重的双眼。
“德发?”红英声音放得极轻,小心翼翼的,生怕动静大了惊着他。
德发睁着眼,定定看了她许久,像是脑子昏沉,慢慢才看清眼前的人、认出她的模样。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用气若游丝的音量,挤出两个字。
声音太轻,几乎被病房的安静吞没。红英赶紧俯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他说的是:“没事。”
就这两个字,红英憋了一夜的眼泪瞬间绷不住,哗啦啦全都涌了出来。
她拼命咬着牙忍着,可根本压不住酸涩,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德发的手背上,温热滚烫。
她喉咙堵得死死的,千言万语卡在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一遍又一遍点头。
德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发疼,想抬手替她擦泪,可半边身子半点力气都没有,胳膊沉甸甸的,压根抬不起来。
腿骨、肩膀、后脑勺,浑身没有一处不钻心的疼,像是骨头缝都被拆开重碾了一遍。
可他硬是一声疼都没喊,只软软看着红英,低声哄:“别哭。”
红英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泪,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我没哭,真没哭。”
德发看着她湿漉漉的眼,扯着肿得变形的脸,艰难地笑了笑。
他整张脸青肿不堪,眉眼都肿成一条缝,嘴角根本展不开,笑得又难看又虚弱,却看得红英心口又酸又暖。
她又想哭,又忍不住觉得万幸,心里五味杂陈。
缓了片刻,红英起身倒了温水,拿小勺一点点喂他喝。德发勉强咽了两口,喉咙发紧,猛地呛咳起来,牵动了浑身伤口,疼得眉头死死皱成一团。
“不喝了,咱不喝了,躺着歇着。”红英赶紧放下水杯,细心给他掖好被角,不敢再让他费力。
德发闭着眼,没一会儿,又沉沉睡了过去。
红英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脸上青紫交错、高高肿起,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右腿打着沉重的石膏,半边身子僵硬瘫着,动都动不了。
可这就是她的德发,是她的男人,是撑起整个家的顶梁柱。
人醒了,就有盼头了。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会好的,肯定能好。
上午医生准时来查房,仔细查看德发的伤口,按压他的伤腿,反复询问有没有知觉。
德发如实回答,按压的地方能感觉到明显的疼。
医生点点头,说疼是好事,最怕的是毫无知觉、神经坏死。
可等到检查肩膀的时候,问题就出来了。
医生让德发试着抬胳膊、动肩膀,他拼尽全力,半边身子依旧纹丝不动,胳膊软塌塌垂着,完全使不上劲。
医生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没多说多余的话,低头在病历本上快速写了几行记录。
等医生走出病房,红英赶紧快步跟上去,小声忐忑追问:“大夫,他肩膀到底咋样?以后能不能恢复,能不能干活?”
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凝重:“砸得太重,骨头挫伤严重,神经也受了压迫。现在肿胀没消,啥情况看不出来,只能先住院观察,等消肿之后再复查。你们家属别急,耐心等着就行。”
“等着、观察!”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块冰冷的石头,重重压在红英心上。
她不怕等,不怕熬,不怕熬夜伺候、不怕花钱受累。
她最怕的是——等不出结果,观察不出希望。
最怕德发这只胳膊、这半边身子,彻底废了。最怕他以后再也干不了重活,彻底垮了,成了废人。
她不敢往下深想,越想心里越慌、越凉,如果德发真的动不了了,这一家子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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