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是在一个傍晚上回村的，就这么安安静静、孤孤单单一个人，推开了自家的院门，随后把自行车放好。
红双正蹲在院子里洗菜，手里攥着一把青菜，一下一下淘着泥水。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她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手里的菜叶子“啪嗒”一下，直接掉进了水盆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门口站着的，正是秋水，人瘦得脱了形，黑得厉害，满脸都是一路风尘，脸皮干得起了细皮。眼窝深深陷下去，看着格外憔悴，下巴上密密麻麻一层胡茬，乱糟糟的，整个人看着疲惫到了极点，像是从千里之外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夫妻俩隔着半个空荡荡的院子，静静对视着。
院里静得离谱，只有风吹树梢的轻响，还有水盆里没散尽的水声。
红双赢张了张嘴，想喊他一声，想问他回来了，想问他一路累不累。可嗓子眼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沉，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一句也吐不出来。
秋水也没说话。
他就定定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红双身上，眼神沉沉的，看不出喜怒，辨不出情绪，只有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
沉默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抬起胳膊，卸下肩上的小包袱。动作很慢，一举一动都透着沉，看着肩膀像是酸痛得厉害，稍微动一下都费劲。
那包袱看着扁扁的、轻飘飘的，跟他当初出门时一模一样，没添什么东西，也没带什么回来。
红双慌忙站起身，两只手下意识在围裙上来回搓着、擦着手上的水渍，快步走上前，想伸手帮他接下包袱，替他分担一点重量。
可秋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没让她碰。
他自己拎着包袱，抬脚走进屋里。
红双脚步顿在原地，心口轻轻一沉，说不清是酸是涩。她只能低低垂着眼，默默跟在他身后，站在堂屋门口，静静看着他。
秋水弯腰，把包袱轻轻放在土炕上，手指慢慢解开捆着的粗布绳。
包袱摊开，里面的衣裳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和他当初出门时的模样差不多。看得出来，他在外头再苦再累，也一直把随身的衣物收拾得利利索索，没糟践自己。
屋里安静得吓人。
红双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你吃了没有？”
秋水背对着她，身形僵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不饿。”
红双就那么站在门口，两只手反复绞着围裙边角，指尖微微发颤。
她心里藏着一肚子的话，翻来覆去，千头万绪。
想问他这段日子到底在外头哪儿落脚，想问他外头的活计累不累、顺不顺心，想问他瘦成这样是不是在外头经常吃不饱、睡不好。
可所有话到了嘴边，又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敢问。
她心里清楚，自己心里藏着亏，藏着一桩见不得人的事。她怕自己多问一句，多开口一次，就会引出那场谁都不想面对的摊牌，就会捅破家里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她只能憋着、忍着，揣着满心的慌乱和愧疚，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秋水转过身，在炕沿边慢慢坐下。
两只手轻轻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地面，眼神放空，整个人蔫蔫的，没有一点归家的暖意。
里屋的小闺女睡得正沉，偶尔轻轻吧唧一下小嘴，翻个身，又安安静静没了动静。
院里玩耍的大毛和二丫听见屋里动静，哒哒哒跑了进来。
两个孩子一进门，看见坐在炕沿上的秋水，先是猛地一怔，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愣了不过两秒，大毛最先反应过来，嗷一声扑上去，紧紧抱住秋水的腿，脆生生喊了一句：“爹！”
二丫也紧跟着小跑过来，小小的脑袋一头拱进秋水怀里，黏着他不肯松开。
秋水垂着眼，抬手轻轻摸了摸大毛的头发，又抬手抚了抚二丫的头顶。
他的手很轻、很缓，在两个孩子头上各自停了好几秒。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动，眼底有东西晃了晃，像是酸涩，像是不忍，又像是万般无奈，最后全都压了下去，什么情绪都没露出来。
红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口猛地一热，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不敢让孩子看见，更不敢让秋水看见。赶紧转身快步走到灶房，假装添柴烧火。
这天晚上，秋水话少得可怜，几乎全程沉默。
红双做好晚饭端上桌，他老老实实坐着吃了，只是吃得极少，一碗稀粥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碗筷，再也不动筷子。
红双默默把碗筷收拾干净，擦好桌子，回身就看见他坐在炕沿上，安安静静看着两个孩子在地上打闹玩耍。
他偶尔抬手摸一摸孩子的脑袋，大多数时候就只是静静看着，眼神空空落落的，像是看着自家孩子，又像是透过孩子，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红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小心翼翼走过去，想挨着他坐下，好好跟他说说话，好好哄哄他。
可她屁股刚轻轻挨上炕沿，秋水就像是本能一样，立刻站起身，低声说了句：“我去院里透透气。”
话音落，人就往外走。
红双僵在原地，屁股底下的炕沿冰冰凉凉的，就跟她此刻的心一样，凉得透彻。
红双就这么跟秋水僵持着，心里压着的千言万语不敢跟秋水说，就怕说了自己就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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