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李神通,心底憋着一腔难以压制的愠怒。整场魏县攻坚战,是他亲率主力连日鏖战,硬啃下宇文化及的坚城,耗尽兵力、折损将士,方才逼得逆贼弃城北逃。可到头来,截杀溃敌、收俘宗室、缴获辎重的天大功劳,尽数落在了李智云手中。
在他看来,自己辛苦耕耘,反倒被人半路截胡、摘了熟透的桃子。此番亲赴永济,他表面是接管战果、交割军务,实则满心郁结,一心要看看这位五侄,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纯属巧合。
“殿下,前方已是永济县城。”亲兵低声禀报。
李神通面色沉敛,抬手狠狠将马槊倒插地面,槊尾砸地震起尘土,冷声下令:“全军就地扎营!传命下去,令楚王即刻来见本王!”
一旁的崔民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通透如镜。他一眼便看穿了李神通的心思,无非是自认苦战无功、嫉恨楚王截获大功,觉得功劳被抢、颜面尽失。
可崔民干心底暗自腹诽,忍不住鄙夷:当初北上设伏、分兵布防的方略,本就是你自己亲口应允、点头认可。如今大功告成,反倒心生怨怼、迁怒他人,这般心胸格局,实在小家子气。
暗自轻叹一声,崔民干懒得掺和宗室纷争,默默牵马退至一旁。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城外大营之外,一道孤影驰马而来。
李智云单人一骑,卸去重甲,不带一兵一卒,从容踏入淮安王大营。崔民干遥遥望见,心中暗自感慨:年少立大功,却要孤身前来对垒跋扈王叔,这位楚王,今日怕是要受一通憋屈打压。
然而半个时辰后,出人意料的一幕上演。李神通与李智云并肩而出大营,脸上不见半分先前的阴郁愠怒,反倒满面和煦笑意。
“智云啊!此番大胜,你居功至伟!多余的话老叔便不说了,待回归长安,你我叔侄定要痛饮几坛,不醉不休!”
李神通亲热地抬手揽住李智云肩头,姿态亲昵、语气温和,一副叔侄和睦、君臣同心的模样,看得旁人艳羡不已。
可被他揽在身侧的李智云,心底早已将其暗骂千百遍。痛饮?饮你老亩。
几十车堆满金玉珍宝的江都库藏,无数辎重财货尽数被你收归囊中,此刻装模作样卖人情,简直厚颜无耻。
心中怒骂不休,面上李智云却温润有礼,从容提醒:“皇叔谬赞。此番大破逆贼、震动河北,乃是大唐国威。还请皇叔早日上书父皇,昭告朝野百姓,彰显我大唐赫赫武功。”
“放心!此事包在老叔身上!”李神通连连点头,笑意愈发真切,“你连日奔波血战,早已劳累,且先回城歇息,诸事自有老叔处置。”
亲自将李智云送出大营,目送其远去后,李神通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收敛,迫不及待转身归营,点派兵马,急匆匆前去清点、搬运宇文化及遗留的巨额辎重。
城外官道上。李智云望着淮安王大营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勒马转身驰回永济县城,静待后续交割事宜。
全程旁观的崔民干看得一头雾水,满心茫然,全然捉摸不透这叔侄二人方才半个时辰究竟达成了何种默契,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局势,转瞬便和睦至此。
正式交割之前,李神通依例前去接见萧太后与一众隋室旧臣。较之李智云此前的谦和有礼、恭敬有度,李神通全然是一副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倨傲姿态。
他昂首阔步、神色轻慢,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萧后身上来回打量,眼神轻浮直白,满是垂涎之色,毫无半分敬畏收敛。
一旁的杨恭仁、裴矩看在眼里,心中怒火翻涌,却身陷人手、无可奈何,只能强忍愤懑。
所幸李神通虽骄矜轻浮,却尚有分寸,知晓萧后身份特殊、牵动朝野,终究不敢肆意妄为,只敢暗自觊觎,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
一车车满载金玉珠玉、珍稀宝物的辎重缓缓驶过眼前,尽数归入李神通囊中。李智云立于城头,看得心头抽痛,不忍再视,转身默然返回自家营帐。
纵然杜如晦早已为他剖析利弊、道明取舍之道,他心底也深知舍财保身、积淀名望乃是上上之策。
可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举国罕见的泼天财富!眼睁睁看着尽数拱手送人,任谁都难免心绪难平。帐内静谧无声。
杜如晦掀帘而入,见李智云正默默归置甲胄箭矢,背影落寞,不由得含笑开口:“殿下心中,依旧不舍这批辎重财货?”
李智云背对着二人,手上动作未停,坦诚应声:“本王本就是俗世凡人,面对如山金银,心生眷恋、难以释怀,乃是人之常情。”
“可纵使万般不舍,殿下依旧隐忍克制、公私分明,未曾动过半分贪念。”褚遂良缓步上前,温声宽慰。
杜如晦抚须轻笑,目光深远:“属下有一言,可解殿下胸中郁结,让殿下转恼为喜。”
李智云闻声转身:“克明但说无妨。”
“宇文化及覆灭,河北格局已然大变。”杜如晦从容分析,“如今河北最强割据势力,唯有窦建德一部。往日有宇文化及横亘其间,尚可相互制衡。如今逆贼授首、唐军大胜,窦建德必然心生惴惴、日夜不安,唯恐我大唐乘胜北上、席卷河北。依属下预判,不出时日,窦建德必然兴兵来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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