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中舱。
朱允熥踮着脚尖，溜进操控舱，小手扒着门框探进脑袋。
眼前一排银亮仪表盘，密密麻麻闪着幽光，他顿时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他歪着头琢磨片刻，随手按下一个猩红按钮。
指尖刚落下——
“滴”一声轻响，正前方屏面倏然亮起，一幅山河图徐徐展开。
朱允熥凑近细瞅，盯了半晌，才猛地拍手：“哎！这不就是皇爷爷书房里挂的那张大图嘛！”
朱瑾萱倚在门边，笑吟吟问：“熥弟，图上这些字，你全认得？”
朱允熥挺起小胸脯，下巴一扬：“认得！”
话音未落，小手指已戳到松江府位置，脆生生念：“这是松江府——”
话音刚落，整幅地图“唰”地消散无踪，屏幕霎时漆黑如墨！
朱允熥浑身一颤，小脸煞白：“皇姐！它……它是不是坏了？！”
朱瑾萱扑到屏前，指尖急点几下，屏幕依旧死寂。
“真没了……”她声音发紧。
朱允熥额角沁出细汗，眼圈一红：“皇姐，我、我不是故意的……皇兄会不会罚我？”
“你能陪我去跟皇兄赔个不是吗？”
朱瑾萱侧耳听了听隔壁——朱雄英房里呼吸匀长，显然正酣睡。
她蹲下身，平视着弟弟，语调轻缓却沉甸甸：“嗯，你皇兄本不会生气。可你若现在推门进去，他八成要皱眉头。”
“为啥？”
“你现在还小，等再长两岁，就明白了。”
朱允熥眨眨眼，忽而咧嘴一笑：“皇姐懂得真多！”
可这两个小活宝谁也没留意——
画舫早已悄然偏出原定水道，船首劈开水面，航速正一寸寸加快。
不多时，酒楼伙计提着两个油纸包食盒匆匆赶到码头，抬眼一望，空荡荡的泊位上连根船缆都没剩下。
他呆立原地，手里食盒晃了晃：“太孙殿下？您的午膳……太孙殿下？！”
朱元璋颁下全城竞渡诏令后，满城百姓早掀起了热浪。
古时赛龙舟，从来不止官府牵头——乡绅宗族抢着办、祠堂出钱雇鼓手、渔村凑船修桨，热闹劲儿比过年还足。尤其这次北伐大捷的消息传回，民间早把龙舟漆得锃亮、鼓槌换新、香案摆满河岸。
反倒是朝中勋贵们，临阵手忙脚乱。
老朱正是掐准这点，硬是等大军凯旋进城后，才正式下旨筹备。如此一来，百姓乐呵，勋贵们也难耍花招。
说到底，图个吉利，闹个喜庆，真弄成暗箱操作，反倒扫兴。
诏书一出，全城沸腾。
勋贵们更是炸了锅：
“上位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刚卸甲回家，连澡都没泡热乎！”
“为难？我家三十号家丁，全是凤阳卫退下的老兵！老陆，金腰带要不要？借你系三天，咱哥俩啥交情！”
“呸！我府上十个巢湖水师的老舵手，扳手腕都能把你家龙舟掀翻喽！”
人人咬牙憋着一股劲。
此时秦淮河畔早已人山人海，密密匝匝挤满两岸。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河面，盯着那一艘艘彩绘龙舟。
鼓手绷紧臂膀，桡手弓步压桨，只待一声令下。
“砰——！”号炮炸响。
“咚！”第一声鼓点刚震开，一道庞大黑影便无声滑入赛道中央。
所有人动作一滞，嘴巴微张。
啥玩意儿？！
大伙儿在这儿比龙舟呢，咋杀出条没艄公的画舫？
还跑得比箭鱼还快？！
只见那画舫如离弦之箭，径直切过龙舟阵列，在万众瞠目中扬长而去。
岸边哄笑声轰然炸开，浪头似的翻滚不息。
看台之上，朱元璋抚掌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案上茶盏嗡嗡轻颤。
“哈哈，哪位船家这么马虎，连自家的船都拴不牢？”
大伙儿全当是哪个艄公图看热闹，把谋生的行当都抛到脑后去了。
高台上的文武百官也绷不住，跟着哄笑出声。
“这艄公八成还没认出这是自己的船。”
“说不定正跟咱们一块儿笑话自己呢。”
“哈哈哈，瞧那船顶上还蹲着俩小人儿呢——莫不是艄公刚蹲完茅房，一转身船就溜了？”
“呃……陛下，您快瞅瞅，那船上的两个娃娃，臣怎么越看越像熟人？”
老朱一听，乐呵呵凑上前，眯起眼想瞧个究竟。
“咱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小崽子撞上这等荒唐事……熥儿？！”
话音未落，远处酒楼跑来个伙计，提着两只沉甸甸的食盒，脚下生风，直奔高台而来。
他仰头扯开嗓子喊：
“陛下！陛下！那画舫上坐着的是太孙殿下！方才还在店里订了五人份的酒席，刚走几步，船就自己漂走了！殿下怕是睡熟了，压根没醒！”
刹那之间——
老朱脸上的笑意霎时冻住，眉心一拧。
再这么漂下去，船就要顺水飘出金陵城门了！
他一个激灵窜下高台，一把拽住那伙计胳膊，急声追问：
“你敢肯定太孙真在船上？”
“千真万确！殿下点菜时亲口说的——身子乏了，打算眯一会儿，让小的把饭菜送过去，他自己接！”
“可小的刚拎着食盒出门，船就‘嗖’一下滑出去了啊！”
老朱嘴角狠狠一抽，二话不说，拔腿冲向号炮台。
抄起铜锤，朝着河面猛砸三下，震得鼓声如雷：
“听令！谁先截住画舫，谁就是今年龙舟魁首！赏金腰带一条，白银五百两，当场兑现！”
号令一出——
满江龙舟齐齐爆发出吼声，鼓点炸响，桨影翻飞，十几条长舟如离弦之箭，劈波斩浪朝那画舫猛追而去。
“陛下放心！臣等拼死也要拦下它！”
话音未落，龙舟已如利刃破开水面，呼啸远去。
毕竟——龙舟有桨有人，力气足、劲头狠；
那画舫呢？无帆无橹，全靠水流推着走，再快能快过人划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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