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让一怔,随即摇头苦笑:“放心,我脑子还没糊涂到那份上。”
他仰头干了碗中酒,辣得眯起眼:“今儿来,真就图口酒喝。不过丑话说前头——这一别,怕是难再聚了。”
石磊没接话,只默默给他又斟了一碗。
是啊,难了。
军部这次伤筋动骨,各卫所急缺主将,调令一纸接着一纸。石磊要去辽东整训新编火器营,傅让十有八九要外放福建水师——一个往北,一个朝南,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你倒好,还能留在京里。”傅让忽然抬眼,“皇上亲兵统领,谁动得了你?我要是去外地,那没得说;可你守着应天,怎么也一副告别的样子?”
石磊没立刻答。他望向窗外飘过的云,半晌才开口:“听说蓝大将军,要告老还乡了。”
傅让眉梢一跳,却没惊讶,只微微颔首:“消息传得快。”
“快不快不重要。”石磊收回目光,语气笃定,“关键是——蓝大将军绝不会离开应天。皇上用他,从来不是图他能打几仗,而是要他站在那儿,就像宫城门前的铜狮,镇得住场面,压得住风雨。”
傅让长长吐出一口气,笑了:“这话我信。”
两人一时无言,只听院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三响,申时末。
石磊忽而开口,声音很轻:“外头还有种说法……兔死狗烹。”
傅让没接茬,只慢慢摩挲着碗沿缺口,良久,才低声道:“狗没死,兔子也还蹦跶着呢。”
“可有人,已经磨好了刀。”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檐角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应天府的风里还带着初春的凉意。
朱雄英刚用完早膳,便见傅让一身素袍,肩背竹枝,赤着双足,直挺挺跪在奉天殿外青砖上——那架势,活脱脱是来负荆请罪的。朱雄英隔着窗棂望了一眼,眉心微蹙,只觉眼皮直跳,连茶盏都懒得端了。
这人啊,嘴皮子利索,骨头却软得很。真刀真枪的事没干成几件,倒先把场面摆得比谁都足。
早在数月前,傅让就嚷嚷着要带兵清查京畿一带的暗桩细作。朱雄英当时便摇头劝过:“那些人不是山野流寇,是经年累月埋下的钉子,吃的是盐米,装的是百姓,你一队甲士横冲直撞地去翻墙撬门,怕没摸到影子,倒先惊了蛇。”可傅让不听,拍着胸脯说“末将自有章法”。
结果呢?搜了三天,抄了两处空院、三间废仓,连根头发丝都没揪出实据。倒是惊得城南粮铺连夜关张,几个老匠户举家搬去了凤阳——听说是怕被当成“同党”抓了去。
“行了,竹枝也背了,膝盖也跪麻了,起来吧。”朱雄英踱步出门,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我早讲过,这些人不是靠人多就能挖出来的。你偏不信,如今灰头土脸回来,倒像是我逼你去闯的龙潭虎穴。”
傅让忙叩首,额角贴着冰凉砖面:“臣知错……可臣真没想到,他们藏得这般深,撤得这般快。咱们前脚破门,后脚人就散得干干净净,连灶膛里的余灰都被人仔细扫过——分明是早有防备。”
“防备?”朱雄英轻笑一声,抬手示意他起身,“他们等的就是你这一趟。你这一闹,反倒把话递出去了:‘朝廷盯上你们了。’这比派一百封密信还管用。”
傅让怔住,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朱雄英转身往廊下走,袍角拂过石阶:“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现在满朝文武都看清了一件事——有人正盯着他们,而且敢动手。这口气,比抓几个人更顶用。”
傅让松了半口气,腰杆悄悄直了些。
“只是……”朱雄英顿了顿,目光扫过来,“你这回牵连太广,硬是把三个坊市搅得鸡飞狗跳。老百姓不认什么细作不细作,只认谁砸了自家铺门、谁半夜踹了祠堂门板。这事若传开,寒的是民心,不是贼心。”
傅让低头,哑口无言。
稍顷,他忽想起一事,试探道:“皇上……臣听底下人嚼舌根,说您有意调几位老将出京,去北平、辽东一带整训新营?”
朱雄英脚步未停,只淡声道:“谁跟你说的?”
“……几个参将私下议论,说是您点了名,头一个就是臣。”
朱雄英终于停下,侧身看他一眼,笑意浅淡:“那你倒是耳朵灵。不过这话,你听了就当没听见。眼下应天离不得你——不是缺你领兵,是缺你这张嘴、这副胆子,还有……你摔得够响的这个跟头。”
傅让一愣。
朱雄英已迈步向前,声音随风飘来:“再过些日子,我要亲自点将,率水师出海。你若真闲不住,不如先替我把登州、太仓两处船厂的旧档理清楚。那里存着三年前造的‘镇海一号’图纸,锈迹斑斑,字都糊了——总比你满城追影子强。”
傅让心头一热,忙抱拳:“臣,遵旨!”
朱雄英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像拂去一缕浮尘。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墙缓行。春阳渐暖,照得檐角铜铃泛光。走至转角处,傅让忽又压低声音,踌躇片刻,终是开口:“皇上……蓝大将军那边……”
话音未落,朱雄英脚步微滞,却未转身,只望着远处御河上划过的几只白鹭,淡淡道:“哦?你也听说了?”
傅让喉头一紧,不敢接。
朱雄英却忽然笑了,极轻,极淡:“满朝上下,怕是连扫地的老太监都在猜,今儿早膳后,蓝玉府门口该来几拨锦衣卫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如投入深井的石子:
“可他们忘了——蓝玉的刀,从来不是对着宫墙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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