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55年,流浪纪元元年
天琴空间站的长老会大厅在空间站的最深处。不是刻意藏起来,而是这个位置最安全——外面有几十层金属壳和陶瓷板,里面有独立的空气循环系统和能源供应。就算外面炸了,里面也能撑一段时间。陈远说这就像船舱底部的核心舱,赵兰说人家这叫防御意识,你们搞技术的懂什么。
林小镜走在最前面。
从水处理厂到长老会大厅的距离不算远,直线大概一公里,但走廊弯弯绕绕,走了快二十分钟。墙壁上的纹路越来越密,从简单的线条变成了复杂的图案。有些图案像植物,有些像动物,还有一些像某种抽象的几何图形,看得人眼花。
“快到了。”带路的天琴人停下来,歪了一下头。它的鳞片颜色比之前见到的几个更深,接近墨绿色,在灯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泽。“长老们在里面等你们。只能你一个人进去。”
林小镜回头看了看赵兰和陈远。
“我们在外面等。”赵兰说。
“有事就喊。”陈远补了一句,然后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对——喊了也听不懂,他们又不会天琴语。镜的移动终端在他手里托着,屏幕亮着,镜的脸在屏幕上。
“镜会翻译。”林小镜说。
“那就行。”
门开了。这扇门不是花瓣式的,而是像两扇巨大的翅膀向两侧展开。门板很厚,至少有半米,表面是深灰色的金属,没有纹路,光溜溜的,像一面磨砂的镜子。林小镜走进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大厅的形状不是球形,也不是方形,而是一个扁平的圆盘。天花板很低,目测不到三米,但面积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墙壁上镶嵌着无数个发光的六边形面板,面板的颜色是暖橙色的,像炉火。光线不亮,甚至有点暗,但照在人的皮肤上会让人觉得温暖。
大厅的中央有一张圆桌。圆桌是石头做的,灰白色,表面粗糙,边缘不整齐,像是一块天然岩石被直接搬进来的。圆桌周围有七把椅子——不,不是椅子,是石墩。石头做的墩子,表面磨得光滑,泛着油亮的光泽。每个石墩上坐着一个天琴人。
七个天琴人。
七个长老。
它们的鳞片颜色各不相同——深灰、浅灰、墨绿、铜色、银白、暗红、纯黑。坐在纯黑色石墩上的那个长老鳞片是纯黑的,没有一点杂色。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垂直的,像猫。它比其他长老更高,更瘦,手指更长。
“林小镜。”纯黑色的天琴人开口了。它的声音比之前遇到的所有天琴人都低,沉沉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坐。”
它指了指圆桌对面的一张石墩。
林小镜走过去坐下。石墩有点高,她的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她没有调整姿势,就那么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是天琴长老会的主席。你可以叫我‘黑’。”纯黑色的天琴人说,“其他长老,你不需要知道名字。名字不重要。我们讨论的事才重要。”
林小镜点了点头。
“你们的人已经在修水处理厂了。”黑说,“我们看到了。你们的工程师很熟练。比我们的快。”
“人类的寿命短。所以做事快。”
“寿命短。”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你们的寿命多长?”
“现在大约五百年。”
“五百年。”黑的眼睛眨了一下——左右眨的,像猫。“确实短。我们活五千年。”
“五千年。很长。”
“长。但没意义。活得久,不代表活得好。”
林小镜没有接话。
其他六个长老沉默着,像六尊雕像。它们的眼睛都盯着林小镜,七双金色的眼睛在暖橙色的灯光下像七颗发光的珠子。林小镜没有回避那些目光,她看着黑的眼睛,一动不动。
“你们的工程师教我们造新设备。”黑说,“你们还说,教我们原理。让我们自己能修,自己能造。为什么?我们没什么能回报的。”
“你们有星图。”
“星图。对。”黑歪了一下头,“但星图不值那么多。技术值更多。你们在吃亏。”
林小镜沉默了一下。
“人类在流浪。我们需要朋友。”
“朋友。”黑又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你们才来几天。怎么就确定我们是朋友?”
“不确定。但可以试试。试了,可能是朋友。不试,永远不是。”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橙色的光在墙壁上流动,像有人在远处烧了一堆火,火光照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林小镜的银白色头发在那种光线下变成了淡金色,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细又长。
“你们从太阳系来。”黑说,“星客告诉我们了。太阳系在荒野地段。那里恒星很少,文明很少。你们能发展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是不容易。”
“你们的文明,多少年历史了?”
林小镜想了想。“从有文字记录开始算,大约六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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