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71年，人联十六年
战后生育率飞快上涨的峰值出现在这一年。不是慢慢涨上来的，是猛地一跳。镜把数据投在主屏幕上时，舰桥里的人盯着数字看了好几秒。新生儿数量比上一年增长了将近一半，总人口突破了三百五十亿。新地球的医院走廊上全是人，产科病房加了五倍床位还是不够。曙光市的东区、西区、南区、北区都在建新的医院。工程机甲从早忙到晚，黄色的手臂举起预制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三百五十亿。”陈远把塑料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的螺纹碰到桌面发出咯噔一声。“当年从太阳系出发的时候，一百二十亿。现在翻了好几倍。”
“生育率还在涨。”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按照目前的趋势，明年新生儿数量可能再创新高。”
林小镜坐在指挥席上，面前的全息星图显示着人联的疆域。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镜，新生儿的数据按区域分布。”
镜调出了另一组数据。全息投影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新地球：约六成。天琴空间站：约半成。希望星：约一成。其他殖民星球：约两成半。”
陈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咽了下去。“新地球占了快六成。其他星球加起来才四成多一点。”
“新地球的医疗条件最好。新地球的生活最稳定。新地球最安全。所以人们愿意在新地球生孩子。”镜说。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那天琴空间站才半成。天琴人不生孩子？”
“天琴人的人口恢复速度比人类慢。他们的生育周期长，妊娠期约两年。而且天琴人还没从内战的心态中完全恢复过来。很多人还在犹豫要不要生孩子。”
林小镜的手指停了一下。“犹豫什么？”
“犹豫孩子会不会活在内战的阴影里。天琴人的内战持续了几百年，几代人生活在恐惧中。战争结束了，恐惧还在。需要时间。”
林小镜沉默了一下。“时间。他们有的是时间。我们也有。”
舰桥里的灯管是新换的，不闪。陈远前几天换的，他找后勤处要了一根，自己爬上去拧的。拧的时候差点摔下来，小刘扶了他一把。新灯管的光色偏暖，照在人的脸上带一点淡黄色。
新地球的曙光市东区，一所新的小学正在扩建。教学楼从三层加到了五层，工人在脚手架上爬行，手里拿着焊枪和扳手。操场上的孩子们在跑，尖叫着，笑着。一个女孩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哭了几声，老师跑过去扶她起来，贴了创可贴，她又跑去玩了。
苏婉清那天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生病，是去做例行体检。她的身体指标一切正常，血压、心率、血氧都在健康范围内。林建国的膝关节退化没有再恶化，医生说补充钙质和维生素D的效果不错。
苏婉清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看到门口排着长队。不是看病的，是产检的。孕妇们挺着肚子，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墙上。她们的丈夫陪在旁边，手里拿着包，脸上带着那种不知所措的表情。
苏婉清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旁边的人问她是不是找人，她说不是，就是看看。
地球号的舰桥上，林小镜正在看赵兰从返航途中发回来的消息。探索舰队已经航行了三分之二的返程路程，预计一年后回到新地球。一切正常。赵兰在消息最后加了一句：“我们都想家了。”
陈远凑过来看了一眼。“想家了。赵兰也会想家。”
“谁都会想家。”林小镜说。
“你会吗？”
林小镜沉默了一下。“会。”
陈远没想到她这么回答。他以为她会说“不会”或者“不知道”。他愣了一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院长，你说这波生育率上涨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但不管多久，都要接住。”
“怎么接？”
“建医院。建学校。建房子。建一切需要建的东西。”
小刘从副官的位置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院长，议会那边问你要不要去视察一下新学校。”
“不去。没时间。”
“那就不去。”
小刘坐下了。
林小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灯管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橙色。她听到了通风口的噪音，听到了陈远喝水的声音，听到了小刘翻文件的声音。还有窗外，‘希望’行星的风声。不是真的风声，是她的想象。
“镜，记录。”
“记录已开启。”
“人联十六年。战后生育率飞快上涨。新生儿数量比上一年增加了将近一半。总人口三百五十亿。不是因为我们生得多，是因为我们活下来了。活下来了，就会生。生了，就会活。循环。新地球的医院走廊上全是人。产科的床位不够。学校的教室不够。房子不够。什么都缺。但缺不怕。缺了就可以建。建了就有了。”
“日志结束。”
陈远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饮水机出水还是慢，等了半天才接满。他端着杯子走回座位，喝了一口。温的，有点涩。
“院长，你说这波孩子长大了，会去哪？”
“不知道。也许留在这里。也许去别的星球。也许去银心。也许去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仙女星系？”
“也许。也许不是。但不管去哪，都要有人去。”
陈远把杯子放在桌上，咯噔一声。“有人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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