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弃子迷途遇圣僧,一言点醒梦中人。
酒肉为盟新入伙,三昧神风护取经。
话说黄风怪跪在唐格面前,额头贴着冰冷的石地,那双枯瘦的鼠爪按在石板上微微发抖。他方才那副“老子要吃唐僧肉”的嚣张气焰已被唐格一番话彻底浇灭,此刻跪在地上,活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了的老鼠,连尾巴都软塌塌地耷拉在地上。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也带着几分最后的挣扎:“唐长老,您说我该怎么办。只要您能给我指条活路——只要您不骗我——您说什么我都听。”
唐格低头看着这只老鼠精,心中默默过了一遍自己团队里那几个徒弟的入伙方式。黑熊精是被一杖打服之后用“能打神仙”钓上来的,八戒是被“取经回来娶媳妇”的饼忽悠进来的,沙僧是被挠痒痒加琉璃盏的双重攻势收服的。如今这只老鼠精——他的软肋不在武力上,不在美色上,也不在腋下,而在那颗被灵山抛弃后无处安放的心上。对黄风怪而言,最大的恐惧不是被打败,而是被当成一颗可有可无的弃子。所以收服此妖的关键,不是给他饼,而是给他一个“你不是弃子”的承诺。
唐格将九环锡杖靠在石柱上,站起身来,走到黄风怪面前,亲手将他扶起。触手处只觉这老鼠精的双臂瘦得皮包骨头,隔着那件黄袍都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他心中一叹——这妖怪盘踞黄风岭数百年,看起来威风八面,实则日日担惊受怕,连觉都睡不安稳。他放缓了语气,声音温和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对方心坎上。
“你跟着贫僧取经。”
黄风怪抬起头,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几分试探和几分不敢相信:“跟……跟您?您是说——让我加入您的队伍?可是您知道我是谁——我是灵山被贬下来的,我偷过如来的灯油,我在这黄风岭吃人无数。您这队伍里个个都是正经出身——齐天大圣、天蓬元帅、卷帘大将,我一个老鼠精,您真要收我?”
“你不必妄自菲薄。贫僧这一路上收的徒弟,哪个不是被天庭灵山贬下来的?”唐格微微一笑,扳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给他听,每数一个便停顿一下,让那名字在黄风怪耳朵里多回荡片刻,“悟空当年大闹天宫,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受的是天庭排挤、灵山镇压的苦。八戒前世是天蓬元帅,因酒后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错投猪胎。沙僧前世是卷帘大将,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琉璃盏,被贬流沙河,日日被飞剑穿心。黑熊精被观音安插在黑风岭当所谓的‘守山大神’,其实就是个无人问津的野妖——说起来,黑熊精跟你一样,也是被灵山安插在荒山野岭里守着,论处境,你俩最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风怪那双逐渐亮起来的鼠眼上,语气愈发诚恳:“你的出身跟他们一样,你的遭遇跟他们一样,你的委屈跟他们一样。他们都能入贫僧的团队,你为何不能?贫僧收徒,从不问出身——贫僧只问,这人愿不愿意换种活法。”
黄风怪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洞口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妖影正朝这边飞速赶来。那几道妖气之强,随便拎出一个都能把他这黄风岭翻个底朝天。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黑熊精——黑风岭那位,真是您收的?我听说过他,他在观音禅院被您收服,我还以为是谣传。那只熊当年也给我送过请柬邀我入妖盟,我嫌档次太低没答应——可他怎么也拜您为师了?”他在妖界独来独往惯了,从不结盟不投靠,可此刻看着唐格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睛,心里那道筑了不知多少年的堤坝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唐格见火候已到,不再多言,直接从紫金钵盂中取出一壶酒和一块风干腊肉。那酒是黑熊精洞府里的私藏,虽不如女儿红那般醇厚,却也是山中野果混着野蜂蜜酿制的,清香甘洌。那肉干则是从高老庄一路带过来的存货,风干得恰到好处,纹理分明、色泽红润。他将酒和肉塞进黄风怪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鼠爪里,微笑道:“这是为师的见面礼。吃了这肉、喝了这酒,从今往后你就是贫僧的破戒护法。以后这支队伍里,没人敢说你是弃子——因为你自己就是取经人。”
黄风怪低头看着手中的酒肉,那双枯瘦的鼠爪抖得连酒壶都在微微发颤。他活了不知多少年,从灵山脚下到黄风岭,听过无数人对他说话——有人骂他是偷油贼,有人叫他黄风大王,有人被他吃掉前哭喊求饶。可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你自己就是取经人。”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去,用酒壶遮住自己的脸。他不想让唐格看到他这副模样——一只在凡间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吃过无数行人的鼠妖,居然被人一句话说得差点掉眼泪。
他猛地拔开酒壶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米酒,又狠狠咬下一口腊肉,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那酒是甜的,带着野蜂蜜的醇香;那肉是咸的,风干后的腊味在唇齿间化开。这两样东西的味道与他吃过的所有东西都截然不同——不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果腹,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他嚼了又嚼,咽下去之后,忽然膝盖一弯,重新跪倒在唐格面前,这一跪与方才那一跪截然不同——方才那一跪是恐惧和绝望,这一跪是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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