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袋里液体往下坠的声音。
周芫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本殷弄语带来的小说,翻了两页就没再动。窗外是z城的下午,和天气晴朗的前几天比,今天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懒得下。
徐逢渔上午打了个电话来,说沈怀瑾下午会过去看她。
让他来吧,她当时说,语气像是在同意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芫百无聊赖的等了一个下午,直到人物出现才有了些许兴趣。
门被敲了三下。
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
进来。
门推开,沈怀瑾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手肘下面一点,不正式到让人觉得刻意,也不随便到显得敷衍。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拿着一束白色雏菊。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我来看看你。
周芫看着他。
十六岁的少年,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点温润的弧度。搁在什么场合,都不会让人对他产生什么恶感。
她垂下眼睛,露出一个虚弱的、像是勉强打起精神的笑。
你怎么来了。
爸说你想一个人静养,不方便见人,沈怀瑾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雏菊搁在旁边,但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住院这么多天了,一直想来看你。
周芫靠在枕头上,没坐直,保持着的姿态。她的目光落在保温袋上,然后移到沈怀瑾脸上。
有心了。
沈怀瑾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来过很多次。他看了一眼输液架,又看了一眼周芫右手腕上缠着的纱布。
医生怎么说?
差不多吧,跟爸妈一样。周芫的语气懒散,像是不太想聊这个话题。
沈怀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了。
我知道你回来之后……很多事情都不容易。
周芫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跟爷爷聊过。沈怀瑾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想了很多天,觉得有些话得当面跟你讲。
他抬起头,看着周芫。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如果不是有记忆提醒,她可能会被这个眼神打动。
我退。
他说。
周芫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是爸和妈真正的女儿,沈怀瑾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这些年,虽然不是我选的,但我确实占了你的位置。你回来之后,我不应该还杵在中间。
他顿了顿,像是在克制情绪。
我跟你保证,不跟你争。徐家我会慢慢退出来,你跟爸妈好好相处,好好把这段时间补回来。我……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我,你就当我是陌生人。不算什么坏事,对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点滴袋里的液体坠了三滴。
周芫慢慢地把杂志合上,放在被子上面。她看着沈怀瑾,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死水。
沈怀瑾,她开口,声音是那种大病初愈的沙哑,你是不是觉得,你占了什么人的位置?
沈怀瑾微微一愣。
我没有觉得你占了谁的位置。周芫的语气很缓,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你在这个家待了十几年,叫了十几年爸妈。这十几年是真的。我回来了,不代表你是假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像是真的在笑。
你要是真心这么想,那我谢谢你。但你要是觉得你欠我什么——她偏了偏头,不欠。你该过的日子继续过,该叫的爸妈继续叫。我养好病回家,大家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沈怀瑾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
真的。周芫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点疲惫,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耗力气,你别想那么多。我这个人麻烦事够多了,没空跟你算什么位置不位置的。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
沈怀瑾看着她打哈欠,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好好休息。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保温袋里是鱼汤,妈让我带的。
周芫的动作停了一瞬。
妈说的?
周芫点了点头,替我谢谢妈。
沈怀瑾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回来,我不跟你争。
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比刚才那个更真诚,或者说,更像。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芫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她没有去碰鱼汤。
她慢慢把目光移到窗台上那束白色雏菊上。花是新鲜的,茎叶切口整齐,一看就是花店包好的,算是用心了。
周芫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
以退为进。
周芫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点滴袋里的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地坠。
窗外终于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
以退为进。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慢慢地笑了。
很有意思。
她之前拒绝了所有徐家人的探望,包括徐逢渔和沈浣君,她都不见。为的就是等着沈怀瑾的出现。
果然就是这一招。
但她不能一直拒绝下去。拖得越久,徐逢渔和沈浣君就越觉得她有怨。被找到却不联系,能回徐家却待在朋友那里,回来连面都不肯见,那不是在养伤,是在记仇。
所以她要见。但怎么见,有讲究。
如果沈怀瑾也跟徐逢渔、沈浣君一样被挡在病房外面,那他们仨就站在同一个处境里,都是被周芫拒之门外的人。沈怀瑾跟他们一样,没有任何特殊的位置。
但周芫偏偏只见沈怀瑾。
这就给了他一个——唯一被允许进来的人。然后他来了,说了那番话。
示弱,退让,妥协。
一个养子主动让位,亲生女儿才有台阶下。
于是沈怀瑾就成了那个破冰的人。他受了委屈、退了位置、说清了道理,让周芫能够放下些许芥蒂,心平气和地接纳徐逢渔和沈浣君,这份功劳,自然记在沈怀瑾头上。
不是来探病的,是来当调解人的。这就是他的招数,也是他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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