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后,青崖宗山门前还亮着七盏灯。
一宗一盏,灯下各放一只标题匣。
匣子里的铜签不能拼到同一张桌上。七宗代表只能按顺序报出自己手里的编号、标题残字、记录条数和亮起时辰,再由三名不持匣的人分别抄录。谁若念错,另外两份记录会在下一轮对不上。
办法很慢。
慢到吴婶送来的第一壶茶已经凉透,第一百零三枚铜签才被念完。
“一九七丙,西衡灯路设施存续附加,记录数十二,姓名对照封闭。”
“一九八不是下一份。”姜明妩头也没抬,“上一枚是一九六甲,按亮起次序补一九六乙。”
报签的外宗代表愣了愣,翻回匣中看了一遍,果然在两枚铜签之间找出一条几乎重叠的细纹。
“它们压在一起了。”
“目录亮起时,一九六甲比乙早半息。”程载春指着时序盘,“铜签落下时撞成了同一声。”
那人重新报过。
七盏灯下,没有谁因为困倦便把两个编号当成一个。顾玄度只有十息,他们却得用整夜证明这十息后面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晏清和坐在公开资料席最外侧。
他的七日校验权限刚被暂时恢复,仅能核公开表头,不能看姓名对照,也不能接触三把钥匙。他手边只有一张空白大纸,被竖线分成四栏。
个人。
批次。
设施。
未明。
姜明妩起初没有写“自愿”或“强制”。标题能说明形式,不能说明签署者当时知道什么。用一枚目录名字替人判完处境,省事,也最容易错。
报到第一百二十七份时,段逢山从灶房方向走来,把第二壶热茶重重放到桌上。
“第一壶是谁的?”
没人答。
晏清和把已经冷掉的茶端起来:“我的。”
姜明妩侧头:“你方才不是还给我换灯?”
“换灯不影响茶的归属。”
“这杯先放我右手边,后来又放你左手边,至少重复登记了三次。”
“那也只能报销一杯。”
姜明妩看了他片刻,唇角终于弯了一下:“晏先生失去部分权限,管账的毛病倒没少。”
“尚未失去管自己茶钱的权限。”
段逢山听完,把热茶往两人中间一推:“你们若能把谈恋爱的账也分四栏,明日顺便给灶房做一份。现在喝热的,凉的别占桌。”
周围几个人没敢大笑,只低低出了一口气。
压了半夜的沉重随这句话松开一线,很快又回到铜签上。
第一百九十七枚报完时,已过丑时。
三份抄录相互交换,从头核对。第一轮发现七处错字、两处数字倒置和一处合同类型漏报。全部改完,七匣重新封好,任何一只都没有在无记录的情况下离开原位。
姜明妩把四栏纸摊平。
标题中明确写“本人供能”的有一百份,其中五十八份带固定期限,四十二份把期限写成“居留存续”。
写“批次代理”的有六十一份。
剩余三十六份全冠着“设施附加”或“灯路维护”的名字,标题里不写供能者,只写记录人数和锚点编号。
五十八、四十二、六十一、三十六。
加起来正好一百九十七。
“个人契一百份。”辛照林道,“那至少一百个人。”
“只是至少。”姜明妩把笔横放在纸边,“批次契和设施契里都有人数。”
六十一份批次代理,最少的一份两人,最多的一份四十三人。三十六份设施附加,有的只挂一条记录,有的挂了整座医舱的二十七条。
若直接相加,表头共有四百八十六条姓名记录。
山门前再次起了一阵压低的议论。
“四百八十六人?”
“不一定。”晏清和道,“同一个人可能同时出现在个人契、批次契和设施契里。”
“可姓名对照封着,怎么去重?”
“不看姓名,看摘要。”
每条记录旁都有一段不可逆的识别摘要。它不能还原姓名,却能判断两条记录是否来自同一份身份登记。此前十八名成员的匿名铜签也用过相似方法,只是天市把摘要拆成了签署日、居留区和供能序列三段。
姜明妩让人取来三色细绳。
签署日相同系白线,居留区相同系蓝线,供能序列末四位相同系红线。只一项相同不算同人,三项都合才列为重复候选,再交三钥做“相同或不同”的只读验证,不显示真实名字。
四百八十六条记录,一条一条系过去。
天快亮时,桌面已经像结了一张杂乱的网。
许多线只连两处。
也有一个匿名摘要同时连着一份个人契、一份批次契和两份设施附加契。那个人在天市的账上被用了四次,却只可能长着一副身体。
第一轮得到七十九组重复候选。
三钥只读验证逐组进行,七十四组确认为同人,五组只是碰巧相似。再扣除跨组重叠,四百八十六条记录最终对应四百一十二个独立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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