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围巾织到第三团毛线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林月正在帮奶奶剥蒜,手指上全是蒜皮的碎屑,听到铃声的第一反应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这个时间点,林建国昨晚一夜没回来,现在接近中午,如果是他打来的,说明案子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或者遇到了麻烦。
她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电话机旁边,接起了听筒。
“喂?”
“月儿?”电话那头传来林建国的声音,听起来跟昨晚又不一样了。
昨晚是沙哑,现在是一种过度消耗之后的虚空,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声音在里面回荡着,空洞而疲惫,“奶奶在家吗?”
“在,奶奶在剥蒜。爸,你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林建国没想到女儿会先问这个。
一个六岁的孩子,接到父亲从案子里抽空打来的电话,第一句话不是“你什么时候回来”而是“你吃饭了吗”,这不是一个孩子会问的问题。
但林建国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也许是他太累了,也许是他已经习惯了女儿这种超出年龄的成熟,也许是两者都有。
“吃了,在所里食堂吃的。”
他说,“月儿,你把电话给奶奶,爸跟奶奶说几句话。”
林月把听筒递给奶奶,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喂?建国啊……嗯……嗯……行,我知道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熬夜熬出毛病来……月儿在我这儿你不用担心……好,挂了。”
奶奶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转过身来看着林月。
“你爸说,他们找到王红梅了。”
林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仰着脸看着奶奶,用那种孩子听到新鲜事时的语气问:“王红梅是谁呀?”
奶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到厨房门口,把手里的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爸没说太多,”奶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就说在县城下面的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人,连夜带回了市局。你爸说那个女的……眼角确实有一颗痣。”
林月的心跳平稳了下来,像是有人用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
不是因为她不激动,而是因为她猜到了这个结果。从昨晚林建国说去王红梅老家的时候,她就知道今天会有消息。
现在消息来了,只不过比她预想的要早一些,也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一些。
她没有追问更多。
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而是因为她不能表现得像一个成年人那样追问。
一个六岁的孩子,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问一句“是谁”就够了,再问下去就不正常了。
她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蒜瓣,继续剥。
蒜皮在她的小手里一片一片地撕下来,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蒜瓣,有些地方被她抠破了,流出一点点黏黏的汁液,辣味渗进指甲缝里,火辣辣的。
奶奶又开始织围巾了,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深蓝色的毛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一寸一寸地变短,围巾一寸一寸地变长。
林月看着那些针脚,一行一行,整整齐齐的,每一针都精确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如果破案也能像织围巾一样简单就好了,每一针都知道该落在哪里,从头到尾,不会错一针。
午饭后,林月帮奶奶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卧室,关上门。
她没有上床,而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铁城午后的天空偶尔会有一丝光亮,像是太阳躲在云层后面试探性地往外看了一眼,但很快就被更多的云堵了回去。
光线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个调光开关。
她掏出手机,给林建国发了一条短信:爸,王红梅说什么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短信,林建国只回了几个字:在审,晚点说。
“在审,晚点说”——这五个字透露出的信息比她预想的要多。
王红梅已经被带到了市局,正在接受审讯。
审讯她的人不是高远,就是刘建国。以这个案子的分量,刘建国亲自上阵的可能性更大。
林月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些裂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从天花板的正中央向四周蔓延。
她想起上辈子在刑侦队的时候,刘建国教过她一句话,他说:“审讯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让对方开口,而是让对方说真话。开口太容易了,谁都能开口,难的是从那些开口的人嘴里,把真相捞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还混着一点煤炉子的烟尘味,那是铁城冬天的味道,家家户户都有,躲都躲不掉。
她在那个味道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短信,时间是五点四十一分。
她揉了揉眼睛,点开短信,林建国发来了一段不长但信息量极大的话:王红梅交代了,胡丽丽是她杀的,但不是故意的。
两个人那天在出租屋里因为钱的事吵起来,王红梅推了胡丽丽一把,胡丽丽头撞在茶几角上,当场就不动了。
王红梅吓坏了,打电话给一个人,那个人帮她处理了尸体,还帮她制造了胡丽丽失踪的假象。那个人让她什么都别说,说一切都会安排好。
林月从床上坐起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条短信里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她的脑子需要好几秒才能完全消化。
胡丽丽是王红梅杀的——过失杀人,不是故意的。
两个人那天在出租屋里因为钱的事吵起来,王红梅推了胡丽丽一把,胡丽丽头撞在茶几角上,当场就不动了。
王红梅吓坏了,打电话给一个人,那个人帮她处理了尸体,还帮她制造了胡丽丽失踪的假象。
那个人让她什么都别说,说一切都会安排好。
这个“一个人”是谁?
她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快速移动,打出一行字:那个人是谁?
发送。
等待。
手机震了一下。
林建国的回复只有两个字:韩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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