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生,五十多岁,一辈子未婚,独居在杨德胜屋后两排的巷子里。”
林建国缓缓交代清楚人物背景,“他常年体弱多病,身子孱弱,靠吃药维持,无亲无故,是镇上最不起眼的一户人家。”
“按吴老太的说法,早些年,杨德胜格外照拂他。”
“隔三差五给他送米送面,入冬前主动帮他劈好过冬柴火,他身体不适、行走不便时,也是杨德胜带着他去镇上看诊抓药,从未推辞,更从未索要过半分回报。”
“起初刘春生满心感激,逢人便念杨德胜的恩情。可日子久了,一切都变了。”
林建国微微蹙眉,复述着老人的原话。
“老太太说,往后这些年,刘春生开始刻意躲着杨德胜。路上撞见就低头绕道,碰面绝不说话,性情一年比一年孤僻。常年紧闭门窗,不与人往来,把自己彻底关在了方寸小院里,跟整条镇子的烟火人情,彻底断了联系。”
“好好的帮扶恩情,怎么会走到避之不及的地步?”林月轻声发问。
“没人说得清缘由。邻里只当是他性格古怪、天性孤僻。”
林建国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我今天直接找上了他家。大门紧闭,我足足敲了十分钟的门,里面才传来一点微弱的动静。”
“门只开了一条细缝,屋里黑漆漆一片,他连一盏灯都舍不得开。没等我开口问话,他隔着门缝,声音平静得诡异,一语道破核心——‘是为杨德胜的事来的吧’。”
话音落尽,他便彻底敞开了房门,坦然等候问话。
刘春生的屋子狭小逼仄,大半窗户都用泛黄的旧报纸死死糊住,透不进多少天光。
白日里屋内也昏暗阴沉,空气里常年萦绕着药味混着霉潮的气息,沉闷压抑,经年不散。
他枯瘦地蜷坐在一张老旧破藤椅上,身形单薄脱相,颧骨高高凸起,衬得整张脸苍白干瘪。
手指细瘦如秋冬枯枝干,骨节分明,泛着青白。
明明是常年服药、体弱无力的人,说话却条理清晰,语速平缓从容,不慌不乱,像是早已在心底演练了千万遍,此刻不过是平静复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四目相对,他没有丝毫挣扎,没有半分狡辩。
字字清晰,落得笃定:“是我杀的。”
林建国坐在对面的矮板凳上,静静看着他。
没有逃窜,没有抵赖,没有痛哭忏悔。
他只是端正坐着,双手安分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绷紧泛白。积压数年的重担、隐秘的罪孽、无尽的煎熬,在这一刻彻底卸下。
千斤重担骤然落地,他反倒茫然无措,连端坐的姿态,都显得空洞又僵硬。
良久,林建国开口,问出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
刘春生久久沉默,垂着头,目光死死落在自己枯瘦的手背上。
那些常年吃药、常年自卑、常年活在亏欠里的日子,一一翻涌上来。沉寂许久,他才缓缓出声,嗓音低沉又轻缓,像石子坠入深井,沉寂良久,才传来沉闷的落响。
“我欠他的太多了。”
“多到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最开始,他给我送米送面、帮我过冬、带我看病,我是真心感激的。我无依无靠、体弱无能,是他拉了我一把,我心里清清楚楚,他是我的恩人。”
“可恩情年年累加,日日堆叠,就成了困死我的牢笼。”
他轻轻喘了口气,语气里裹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自我厌弃。
“第一年,是恩情。第二年,是亏欠。年年岁岁,从未间断。他不求我回报,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熬得慌。”
“全镇的人都知道,我刘春生,一辈子靠杨德胜接济活着。我站在镇上的任何一处,都抬不起头。他太好、太周全、太完美了。他的善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死死罩在里面。”
“我不恨他。”
他抬眼,眼底一片荒芜。
“我只恨我自己。恨我一辈子懦弱无能、一事无成,一辈子只能做他善意之下、最卑微、最不堪的那个亏欠者。他越善良,越衬得我窝囊无用。”
这些话,他说得无比平稳,没有激动,没有怨毒。
显然,无数个日夜,他都在心底反复咀嚼、反复煎熬,每一个字,都早已刻进骨血里。
“案发那天夜里,很安静。”
他缓缓说起那晚的经过,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我坐在黑漆漆的屋里,没点灯,就这么枯坐着。忽然听见隔壁院里传来劈柴的声响,一下、一下,稳稳当当,不急不缓。”
“我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他又在帮我劈过冬的柴火了。年年如此,劈好、码齐,悄悄堆在我门口,不声不响,从不求一句谢谢。”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彻底断了。”
“我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捡起了那块河边滚来的鹅卵石。石头圆润厚重,握在手里,格外踏实。”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没想过后果。就凭着一股压了十几年的闷火,浑浑噩噩走到他家院里。”
“他背对着我,蹲在柴火堆旁,正低头细细整理码放整齐的木柴,毫无防备,全然信任。”
“我没有喊他,没有说话,什么都没说。”
“我抬手,拿着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一句话落,满室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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