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城十二月中旬的雨,缠了整整四天。
算不上暴雨,就是细细密密的雨丝从早飘到晚,把北方冬天原本干爽凛冽的干冷,泡成了钻骨头缝的湿寒。
走在城区街道上,潮气顺着裤脚钻进棉鞋,柏油路的裂缝积着死水,抬脚落下便是一声闷响,黄泥混着腐土的腥气牢牢黏在鞋底,甩都甩不干净。
街边的白杨树早已落尽黄叶,光秃秃的枝干泡得发软,根部堆积了一整年的枯叶泡在积水里慢慢沤烂,闷沉沉的土腥味,混着老旧小区墙根霉斑的酸腐气息,在街巷里四处游荡。
家家户户的暖气片昼夜轰鸣,可潮气依旧无孔不入。
客厅的玻璃窗刚用抹布擦得透亮,不消片刻,一层朦胧水雾再度爬满玻璃;衣柜里的羽绒服、厚毛衣永远带着一股闷在水汽里的滞涩感,挂在阳台通风一整天,也驱散不掉骨子里的潮意。
周三破晓,厚重的云层勉强裂开一道狭长的灰缝,缠了四日的雨终于停歇。
天空依旧被灰蒙蒙的云层死死盖住,没有暖阳,没有通透的天光,只是免去了撑伞蹚水的麻烦。
西郊的村民心里门儿清,久雨初晴之后,废弃采石场后方的山坳里,珍贵的褐皮野菌会扎堆破土。
这种菌肉质紧实,晒干之后炖腊排骨,是乡下人家过冬最解馋的佳肴,富余的拿到城郊早市售卖,还能给家里的孩童添置过冬衣物。
周六凌晨五点,天边还压着浓重的青暗色,天光迟迟不肯降临。
村民老周背上编织紧实的竹菌篮,腰间别了一把用来劈枝开路的旧柴刀,叫醒睡眼惺忪的堂弟,二人踏着沾满露水的荒草,顺着早年采石场运石货车碾压出来的废弃土路,缓步往山坳深处行进。
一路上,两人闲聊着秋收的粮价、自家小辈的学业,盘算着今日的收成,语气松弛,满心只惦记着鲜美的野菌,对山坳里潜藏的致命阴翳毫无察觉。
往槐树林的缓坡走了不到两百米,二人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风率先裹挟来一股异样的气味,不是腐树根、烂落叶的寻常土腥,是带着甜腻感的腐肉腥,缠绕着蝇蛆蠕动独有的黏滞活气,沉甸甸压在潮湿的空气之中。
无数绿头苍蝇围着一处树丛盘旋,嗡嗡的振翅声密密麻麻,听得人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老周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攥紧了刀柄,强压心底的恐慌,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几步。
距离那棵老槐树仅剩十米时,恶臭彻底炸开,蛮横地钻进鼻腔与咽喉。堂弟当即弯下腰,扶着树干剧烈干呕,清晨吃下的玉米面窝头险些尽数吐出。
二人只匆匆瞥了一眼横枝上那团暗褐色的物件,吓得魂飞魄散,连竹篮都弃在了草丛里,连滚带爬冲下山,一路狂奔到村口警务室,声音抖得不成章法,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接到出警指令时,林建国刚刚结束所里的早例会。
从协警一步步熬上来,熬过无数通宵蹲守,跑遍铁西每一条老街小巷。
如今所里但凡遇到定性存疑、现场蹊跷的案子,年轻警员、老同事全都第一时间来找他拿主意。
他随手抓起挂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将林月清晨给他装好的保温杯塞进副驾,带上技术科人员、法医老吴,警车鸣着警笛,破开城郊晨间的薄雾,朝着废弃采石场疾驰而去。
抵达现场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技术科警员早已铺开勘查设备。
那棵老槐树坐落在采石场后方两里地的缓坡,四周被杂乱灌木、荒草层层包裹,没有成型山路,每走一步都要深陷湿软的泥地,十分难行。
三四米高的粗壮横枝上,尸体扭曲地挂着,远看如同一件被人随手丢弃的破旧厚外套。长时间受潮腐化,浸透了死者身上的衣物,远远望去只剩一团模糊的暗褐色,只有走到近前,才能勉强辨认出残存的人体轮廓。
两名警员举着加长吊杆,小心翼翼固定尸体,缓慢下放。
老吴全程捂着加厚防毒口罩,不停抬手示意二人动作再轻一些,可即便万般谨慎,腐烂松动的表皮依旧蹭在粗糙的树枝上,一块块脱落,落在腐叶泥土之中。
林建国缓步走到槐树正下方,仰头紧盯那道横枝。
树皮上留着一道深浅不均的深色擦痕,明显是绳索长期摩擦所致,连日的雨水冲刷,让痕迹淡了大半,稍不留意便会直接忽略。
他垂眸看向脚下地面,厚厚的枯草与苔藓吸饱了雨水,踩上去软绵下陷。
地面散落着不少凌乱脚印,混杂着村民逃跑时留下的踩踏痕迹,绝大部分可疑印记,早已被前几日的连绵雨水彻底冲刷殆尽。
老吴蹲在平放于防潮布上的尸体旁,戴着手套清理粘连在躯体上的破烂衣物。
死者体表没有打斗造成的锐器伤、钝器击打伤痕,胸腹一处贯穿伤口,乍一看,完全像是失足滚落山坡,被树枝意外刺穿造成。
刚刚做完笔录的采菌村民一口咬定,死者应当是独自进山失足坠落,意外挂在树枝上,长时间无人发现最终身亡。
所里随行的年轻警员看完初步勘验结果,纷纷松了口气,纷纷低声议论,这又是一桩省心的意外身亡案,走完流程便能顺利结案,不用耗费大量人力排查走访。
周遭所有人都默认了意外定论,唯有林建国心底的警报骤然拉响。
他没有附和众人的判断,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山坡的地势走向、植被分布,又低头反复打量泥泞地面残存的细碎痕迹,开口沉声发问:“这片山坳,平日里常有人来吗?”
身旁负责片区走访的技术员摇了摇头:“几乎无人踏足,本地人都清楚这里路况极差,既无野味也无经济作物,没什么值得进山的。”
林建国放下记录用的笔录本,绕着老槐树缓步绕行一周。行至树干背光的背面,他屈膝下蹲,戴着手套拨开层层堆积的湿枯叶。
树根旁的泥地里,一处规整的凹陷突兀映入眼帘。
这绝非野兽踩踏、也非滑倒磕碰留下的印记,轮廓方正,边缘被泥土压实硬化,明显是一个硬质底座长时间重压地面,之后被人刻意简单抹平,最终留下手掌大小的光滑凹痕。
像是三脚架、便携设备底座长期搁置于此,之后被凶手带走。
他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凹陷边缘的硬泥,心底的怀疑彻底坐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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