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会定在部里第一会议室,上午九点。许大茂和课题组提前半小时到了,老孙头换了件干净工服,老花镜擦得锃亮,端着搪瓷缸子在会议室门口站了片刻。缸子里泡的是秦工上回寄来的武钢高末,茶叶沫子在面上打着旋,他低头吹了吹,没喝。
小陈把修订报告终稿和原始数据汇总册按顺序码在长条桌上。每一份材料旁边都放了对应的原始档案——老赵的推速记录本复印件、老孙头的温差巡检记录、各厂矿的超声探伤报告、何雨柱的管路编号章节初稿。他在每份材料封面贴了标签,标注了修订条款编号和对应的原始数据页码,贴完最后一张标签后退后半步扫了一遍桌面,确认所有材料都按评审议程的顺序排好。
“紧张?”老孙头看了小陈一眼。
“有一点。上次评审会是通用设计规范初稿,这回是修订版——修订比初稿更难,因为要证明为什么改、改了什么、改了之后效果怎么样。”小陈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初稿评审你都扛过来了,修订评审还怕个什么。”老孙头把自己的缸子在桌上磕了一下。
王卫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评审议程。他在许大茂面前停住脚步,低声说评审组这次阵容比初稿评审时又多了两位——一位是部里技术处新调来的热处理专家,姓郑,在鞍钢干过十几年;另一位是刚从苏联进修回来的液压传动工程师,姓孟。何雨柱作为管路编号体系的主要起草人,今天也在评审组列席名单里。许大茂点了点头,把修订报告终稿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管路编号章节时手指在那几页上停了片刻。小陈在旁边低声说何师傅还没到,会不会路上耽搁了。许大茂说他不会迟到——他从轧钢厂食堂骑车过来,这条路走了好几年,每一趟都准时。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何雨柱推门进来,工服换成了干净的灰布中山装,手里拎着那本管路图册第四版。他看见许大茂,把图册往腋下一夹,说出门前老张头让他给许大茂带句话——“评审会上别紧张,灶台上的事跟机器一样,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不能省。”许大茂笑了笑,让他先把管路编号章节的原始资料放在桌上。何雨柱把图册翻开到编号索引那一页,放在修订报告终稿旁边。
评审组成员陆续入座。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台布,靠窗一排放了一排暖水瓶和搪瓷缸子。沈组长坐在长条桌一端,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摊着修订报告终稿。他旁边是郑专家——五十来岁,方脸膛,手指粗短,指节上有长期握量具磨出来的硬茧。孟专家年轻些,戴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放着一本俄文笔记本。几位兄弟单位的总工坐在两侧,鞍钢冯科长、包钢郭长海、矿务局老郑也来了,作为修订建议的提出单位代表列席。
沈组长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扫了一圈会议室,然后看着许大茂开口:“通用设计规范发布实施这一年多,各厂矿反馈的修订建议已汇总成册。今天的评审会分两个阶段——先逐章审议修订条款,再集中表决。许组长,你先讲。”
许大茂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没有拿粉笔,先把修订报告终稿的目录页翻开,五个模块的修订条款依次列在上面,每条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原始数据出处。他把老赵的推速记录本复印件摊在桌面上,从挤压比选用标准适用范围放宽讲起——原适用范围上限在现有最大规格壁厚,包钢分厂新规格试制的实测数据表明,趋势线公式在超出原适用范围后仍可作为初始值的参考,但每一步微调仍需按小步追波形流程执行。鞍钢冯科长建议在放宽适用范围的同时增加“建议安全系数下限值”作为新厂矿参考底线,这条建议已被纳入修订条款。
郑专家拿过推速记录本复印件,从第一页手动阀时代的毛刺曲线翻到最后一页自动调速阀时代的平滑曲线,翻完把记录本还给许大茂。“适用范围放宽之后,推速基准值的允许波动范围有没有相应调整?”
“允许波动范围不变。适用范围放宽是指管坯壁厚规格的覆盖范围扩大,但同一档壁厚对应的推速基准值和允许波动范围保持不变——这是老赵在选型表初稿里定下的原则,这次修订没有改动。”许大茂把选型表翻到允许波动范围那一栏,指着老赵当年写的那行小字。
郑专家点了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孟专家翻到淬火槽管路布局规范那部分,看到新增的极限低温工况条款和莫斯科联合实验数据。他在苏联进修时也搞过液压系统低温测试,对温差曲线的走势很熟悉。他看得很仔细,从温差数据的实验条件逐条看到结论,然后靠在椅背上。“这份实验数据是在恒温车间里测的,跟实际生产车间的环境不一样。你们在实际产线上验证过没有?”
许大茂如实回答:实际产线目前还没有遇到过零下四十度的极限工况,但联动阀样机在西郊厂区运行这几年,经历了三个冬季的低温考验——虽然不是零下四十度,但零下二十度以下的工况出现过多次。老孙头在旁边翻开温差巡检记录,指着几个标注了低温日期的数据点——零下二十一度,温差正负一点六度;零下二十三度,温差正负一点五度;零下十九度,温差正负一点四度。孟专家接过巡检记录逐行看完,把记录还给老孙头,说不必再问——实际产线数据比实验数据更管用,这份记录真实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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