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建民、苏建国兄弟俩就在村里逛开了,逢人就说小军在南方发了大财,如今是大老板了,回来是带乡亲们致富的。
村里人本来就闲得发慌,一听这话,好奇心加上发财梦,全都勾了起来,三三两两往老宅跑,想打探打探门路。
苏小军干脆把人都聚到老宅院子里,搬了张八仙桌站在上头,意气风发。
“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
他挥着手,嗓门洪亮,“我苏小军从小在这村里长大,喝的是沿河的水,吃的是沿河的粮。如今在外头混出点名堂,不能忘了乡亲们!”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男人:“这位是我的合伙人,黄红卫黄总,专门跑南北两地倒腾百货,从南方进衣服、电子表、的确良,拉到北方来卖,一本万利!
大伙要是想跟着赚钱,就凑点本钱出来,我和黄总负责进货、跑销路,赚了钱,我们只抽一成辛苦费,剩下的全按本钱分红!我苏小军对天发誓,带大家一起发财,过肥年!”
底下人嗡嗡议论,有人半信半疑:“小军啊,这靠谱吗?别是骗我们的吧?以前也没听说你做过生意啊。”
苏小军二话不说,从黑皮包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啪地拍在桌子上。厚厚的一沓钱,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看见没!”
他拍着钱,底气十足,“这就是我跟黄总跑一趟赚的,一千二百多块!我家就在这村里,老宅就在这儿,我还能跑了不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下人群彻底炸了。一千多块啊,普通人家攒两年都攒不下这么多。
“我投!我投两百!”
“我投三百!给我留个位置!”
“我家没多少钱,五十块能投不?”
黄红卫推了推眼镜,笑着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听着特别让人信服:“乡亲们放心,投多投少都可以,童叟无欺。投得多,赚得多,半个月就能分一次红。保证大家过个肥年。”
苏小军又添了把火,意有所指地扫了人群一圈:“不像有些人,有本事了就只想着自家人,抠抠搜搜的,生怕别人沾点光。我苏小军做事敞亮,要带就带全村人一起发财!”
底下一片奉承叫好声,苏小军站在台阶上,看着众人追捧的样子,脸上满是得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当天晚上,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苏守田陪着周老根,急匆匆赶到了苏建业家。两人身上落满了雪,胡子眉毛都白了一层,脸色格外凝重。
屋里煤油灯亮着,苏沅禾正趴在桌上写作业。见两人进来,她放下笔抬起头。
“丫丫,你跟爷爷说实话。”
周老根搓着冻僵的手,声音发沉,“苏小军说的那个合伙做生意,到底靠谱不靠谱?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苏沅禾抬眼,语气很笃定:“周爷爷,百分百是骗局。就是拿后面人的钱,给前面的人发利息,拆东墙补西墙,等钱攒得差不多了,他们就卷款跑路。”
苏守田急了,往前凑了一步:“那咋办?现在村里好多人家都把钱交上去了,有几家连家底都掏出来了,还有的跟亲戚借了钱往里投!这要是跑了,可得出人命啊!”
“赶紧报警。”
苏沅禾说得干脆,“现在人还在村里,没跑。等他们把钱卷跑了,再找就晚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说不定真有人想不开。”
周老根脸色瞬间凝重了,猛地站起身,棉帽子往头上一扣:“守田,你带几个靠谱的小伙子,轮流盯着苏小军和那个姓黄的,别让他们跑了!
尤其看好村口的路,他们要开车走就给我拦下来!我现在就去公社派出所!”
“放心吧大队长,我这就去安排!”
苏沅禾转头问苏守田:“二爷爷,咱们族里没人投钱吧?”
“没有。”苏守田摇头,语气很肯定,“大伙都信不过老宅那支的人品,都等着跟你干呢,没人凑那个热闹。我下午还特意挨家叮嘱了一遍。”
“那就好。”苏沅禾松了口气。
苏守田和周老根风风火火地走了。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周老根裹紧棉大衣,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公社的方向赶。
苏家老宅的土坯房里,昏黄的电灯泡被酒气熏得发颤。
桌上摆着的菜早凉透了。四个粗瓷酒盅歪歪扭扭,空酒瓶在脚边滚了一地。
苏建国喝得满脸猪肝色,脑袋一点一点往桌上栽;苏建民舌头都硬了,还硬撑着攥住酒杯往黄红卫跟前凑,胳膊肘撞得桌腿哐哐响,震得花生壳都往下掉。
“黄老板,”
他打了个酒嗝,唾沫星子横飞,“咱沿河大队几十户人家的发财梦,可全拴在你身上了!你可得带带我们!”
黄红卫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坐在土炕沿上,和这满屋的穷酸气格格不入。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拍着苏建民的肩膀,底气十足:“放心,有我黄红卫在,保不出半年,家家都能盖上大瓦房,顿顿吃白面。”
“好!”苏建民猛地一拍桌子,酒盅都震翻了,“我就是要让那帮穷鬼看看!我苏建民也有出头的一天,比他苏建业强百倍!小军!”
他扭头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打得苏小军一个趔趄,“你给我好好跟着黄老板学本事,听见没?”
苏小军喝得头晕眼花,还硬撑着拍胸脯,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爸你放心!等我跟着黄老板挣了大钱,回头就把咱家这破房子推平,盖全村最气派的砖瓦房,再买辆自行车,让他们都眼红去!”
“好小子!”苏建民笑得合不拢嘴,“咱苏家能不能翻身,就看你这一回了!”
黄红卫看着父子俩一唱一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端起酒杯掩了过去:“钱筹得差不多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去南边,晚了就赶不上好行情了。”
“哎!都听黄老板的!”
几杯烈酒又灌下去,屋里很快就只剩此起彼伏的鼾声,混着酒气、旱烟味,往窗缝外钻。
凌晨三点,冬夜的寒风刮得窗纸呜呜作响,村里连狗都睡熟了,苏家老宅静得吓人。
炕上原本睡得死沉的黄红卫,忽然睁开了眼,眼神清明,哪里有半分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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