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拌站在城北工业园东头,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大门锁着,侧门开了一条缝,看门的老头耳背,喊了三声才听见。厂区里两条生产线停了,传送带上落着灰,配料斗里还剩半斗砂子,结了块。陆深在料场转了一圈,XY-09号站的搅拌机铭牌还在,出厂编号和生产日期拿手机拍了照。办公区锁着门,窗户上糊了报纸,看不清里面。看门的老头说去年就停产了,老板换了人,东西都搬走了,具体搬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回到面包车上的时候已经快九点,挡风玻璃上一层露水。
鉴定报告附了三页处置建议,第一条就是“对金和小区全部十二栋住宅楼进行结构安全全面排查”。住建委批了,工期两天。六号楼塌了,七号楼柱子崩了,剩下的十栋不能等出事再说。
早上七点十分。金和小区中央广场。麻雀在银杏树杈之间跳来跳去,叫声短促清脆。陆深把检测设备一件一件从面包车后厢搬到塑料布上码好——回弹仪、钢筋扫描仪、激光测距仪、裂缝测宽仪、两副工具箱、三卷空白记录表格。陈铁柱靠在车门上啃肉包子,馅汁滴在鞋面上,他拿袖子抹了一把继续吃。秦漫雪的电话从实验室打过来,设备校准完毕,数据接收通道已开,随时可以传。
今天的任务是对金和小区剩余楼栋做全面快速检测,从9号楼到12号楼,加上此前只做了初步排查的其余楼栋。每栋楼至少十六个测区,钢筋扫描覆盖所有底层承重柱,天黑前必须做完。陈铁柱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回弹仪装进工具袋,袋带在肩上勒了一下。两人分头走。一个做回弹,一个扫钢筋。
9号楼和10号楼打完测区,回弹值都在正常偏差范围内,陈铁柱念完数据,陆深在平面图上标了黄。两栋楼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十点钟。11号楼地下室。潮。霉味裹着一股管道渗水的气息,水泥地面上有一道蜿蜒的水痕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楼梯口。陆深拿着钢筋扫描仪沿底层承重柱逐根扫过去。保护层厚度读数32毫米,落在规范允许范围内,问题不在这里。探头移到柱子中部时屏幕上波形跳了一下,间距读数——160毫米。设计图纸标注这个位置箍筋间距应为100毫米。差了多少?同样的混凝土截面里钢筋面积少了将近四成,梁的抗弯能力和延性都会打折扣。
老陈,凿开验证。
锤子砸在錾子上。叮。叮。叮。金属撞击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清脆刺耳。混凝土碎块落下来砸在鞋面上弹开,螺纹钢筋的横肋露出来了,锈皮一层一层翘着。陈铁柱蹲在地上拿卷尺量,量完抬头。
一百六。一点不差。设计写一百,他给干到一百六。
楼梯口站了十几个居民,有人拿手机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一下。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嗓门很大,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师傅你说句实话,这楼是不是也要塌?
陈铁柱从脚手架上下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拧开矿泉水灌了两口,瓶子捏得嘎吱响,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
急啥。回去等通知。柱子里的钢筋比设计少了六成,扛不住多少力。先别住人。
花衬衫愣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没点。六成?他奶奶的——别跟我扯什么通知,我一家老小住三楼!
陈铁柱摆了摆手,把矿泉水瓶子拧紧塞回口袋。骂也没用。回去收拾东西,先别住人。
花衬衫转身走了,肩膀撞到旁边的人,没道歉。
12号楼地下室。
陈铁柱一上午凿开了八根底层承重柱的保护层。混凝土碎块堆在柱脚,灰白断面露出锈蚀的钢筋截面,每根柱子侧面用白粉笔标了实测数据。情况比11号楼严重得多——主筋直径设计值25毫米,实测全部18毫米,一根不少。八根主筋总配筋面积降幅接近百分之四十八,柱子抗弯承载力下降近百分之四十,整栋楼的安全储备被砍掉将近一半,一旦遭遇地震或强风,底层柱的破坏模式将与6号楼高度吻合。
陈铁柱把卷尺收回去,蹲在地上盯着柱子看了十几秒,拿粉笔在最粗的那根钢筋旁边写了一行字:实测十八,设计二十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楼梯口那边招了招手。
陆深你过来看这个,每根都一样。
走过去。八根柱子。八个。白粉笔写在灰暗的混凝土表面,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那些数字格外扎眼。25毫米和18毫米之间差了7毫米,看起来不起眼,7毫米的钢筋截面积差值放大到八根主筋上就是将近两千平方毫米,将近两千平方毫米的钢材没了,被省掉了,被从这个小区一千多户人家头顶上抽走了。
一个戴安全帽的街道干部拿着竣工图纸走过来,图纸卷成筒夹在腋下,脸上有汗,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图纸的塑料封皮上。
陆工,12号楼是不是搞错了?这楼当年拿过区里的优质工程奖,验收报告上各项指标都合格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