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挖掘机到了。
老张找的设备——一台小型履带式挖掘机,铲斗半米宽,刚好在仓库区域里施展。操作手是个黑脸小伙子,叼着烟把机器开进警戒线的时候,履带碾过碎砖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前两小时在破碎混凝土地面。铲斗碰到钢筋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每一下都带着灰尘从坑底涌上来。陆深站在坑边,灰尘扑到脸上,带着碱性干涩的味道。他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眉心挤出两道竖纹。
陈铁柱在坑底用铁锹清理碎块。左手小拇指的断面露在手套外面,光滑的截面在晨光里泛着淡白色。那是二十三年前液压钳留下的痕迹。
挖到两米深的时候,回填土层结束了。下面是黄褐色的原状土,表面湿润,用手抓一把能攥出水来。
陆深蹲在坑边看断面。回填层以下是未被扰动的原状土——没有管线沟槽,没有基础加深。混凝土地面以下两米范围内,什么都没有。
继续往下。往东边扩展。
陈铁柱让挖掘机退到一边怠速等着,自己改用镐头往下刨。镐头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每一下带起一小块黄褐色的土。柴油机的闷响从身后传过来,排气管冒出的蓝烟在空气里散得很慢。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柴油混合的腥味。
十点半。坑已经挖到三米深、六米长。东壁露出一段灰色的混凝土结构——不是基础,是竖向结构,表面平整,厚度均匀。
陆深下到坑底。蹲在混凝土墙前面,用毛刷一点点清理浮土。刷了十分钟,露出了完整的表面。钢卷尺量了一下——厚度二十厘米,正负不超过五毫米。
配筋呢?陈铁柱凑过来。
他用錾子在墙顶凿了一个小缺口,露出钢筋。竖向十二毫米螺纹钢,横向八毫米,间距一百五。
陈铁柱的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搓了两下。这不是基础。
不是基础。是墙。
仓库地面以下三米的位置,有一道二十厘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设计图上,仓库区域的地面结构是素混凝土地坪加碎石垫层,没有额外的地下墙体。
让挖掘机往东边再挖一段。
他自己沿着墙体的走向在坑底往东北方向走。每走两米,用靴子底蹭掉表面的浮土,确认墙顶还在脚下。走了大约二十米,回头看——挖掘机的铲斗已经入土,柴油机重新响起来,声音在坑壁间来回弹了两遍。
半小时后,东边八米处挖出了第二段混凝土墙。和第一段平行,间距约三米,走向一致。
两条平行墙。三米间距。向东北方向延伸。
陈铁柱从坑里爬上来,拿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泥。站在坑边往下看——两条混凝土墙在坑底像两条平行的灰色线,向东北方向延伸,消失在还没挖开的土里。
不是房间。他说。太窄。也不是管廊——管廊没这么宽。
通道。陆深说。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方远山的深蓝色笔记本。翻到夹着化工园区平面图的那一页。方远山标注的三个坐标点——一个在仓库东侧,一个在围墙外十米,一个在两者之间——三个点连成一条线,方向是东北。
三个坐标点,全部落在两条平行墙之间。
十一年前,方远山在笔记本上标出了这条线。十一年后,开挖数据独立验证了它的存在。
他合上笔记本,拨了秦漫雪的号码。
秦漫雪。明天上午把地质雷达从大学实验室带过来。
什么型号的需要?
500兆赫兹天线。配1600兆赫兹的。
你那边挖出什么了?
混凝土墙。两条平行的。地下三米。间距三米,走向东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在消化这个信息——混凝土墙、三米深、平行走向。不是普通地下管线。
先确定通道走向和范围。然后再定。
挂了电话。回到坑边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个号码——昨天在废墟见过的那个人。
陆深?周航的声音和昨天一样,压得低,语速比正常慢半拍。昨天在化工厂,有些话没说完。
他没说话。风从坑底往上吹,带着泥土的凉意。
方老师的事。还有恒基的事。周航停了一秒。想跟你坐下来谈。电话里不太方便。
什么事。
比你昨天看到的要多得多。
远处工地的打桩声闷闷地传过来,一下,两下。他盯着坑底那两条平行的灰色混凝土墙。
地点你定。
城东商业街二楼,有个茶馆。下午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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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茶馆玻璃门的时候,冷气裹着茶叶和消毒水的味道迎面扑过来。下午两点,茶馆里几乎没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电流声压过了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
靠窗位置坐着一个男人。浅灰色Polo衫,三十出头,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面前一杯绿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水珠干了大半。
陆深在他对面坐下来。
周航——比昨天在废墟里看起来更斯文,指甲修剪得干净,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在设计院坐办公室的人,手上没有茧。他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蓝色塑料封面的卷筒,展开,用四个茶杯压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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