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城东老城区。
这片小区建于九十年代,六层砖楼,外墙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三楼拐角那一盏还亮着,脚步声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来回弹。
五楼502。他按了门铃,门内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很慢。
门开了,周维正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
来了。进来。
周老师,打扰了。
不打扰。我一个人住,有人来说话就好。
客厅不大,二十来平,南边阳台的光照进来,把书柜里那些深浅不一的书脊烤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沙发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被,茶几上摆着茶具,一个茶叶罐,一个烟灰缸,没有烟。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老夫妻,老太太笑得温和,头发梳得整齐。
嗯,去年十月走的。周维正的声音平稳。走了之后我把照片挂在这儿,每天能看到。
他转身进了厨房,水壶的响声从里面传出来,老人的脚步在瓷砖上拖得很慢。
陆深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纸,边角泛黄,最上面那张印着某种数据表格,字迹已经模糊了。
周维正端着两杯茶回来,一杯推到他面前,龙井,放了大半年了,还能喝。
陆深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味淡了,但有股陈香。
周老师,昨天电话里您说认识方老师。
周维正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认识,怎么不认识。十多年前的事了。学术年会,海城结构工程方向的,他那时候还是副教授。年轻,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有分量,别人说十句他说一句,那一句顶得上。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看向窗外。我搞桥梁他搞结构,方向不完全一样,但底层逻辑相通。后来熟了偶尔约着喝茶聊工程上的事,有时候聊到半夜。他这个人,聊到感兴趣的东西就停不下来。
他当时在研究什么?
混凝土耐久性,建材质量,发了不少论文。后来他开始查一些别的东西,海城的老建筑,工程质量和建材,不是他的课题,自己掏钱跑的,自己买设备,自己去做检测。
他说他遇上了些不该出现的东西。裂缝,沉降,材料不合格。施工方说合格,监理说合格,验收也过了。他说数字不会说谎,但人会。
陆深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劝过他。这条路不好走,你一个人,没团队没资金没后台,查出来谁信?他不听。
性格就这样?
倔。认定的事不回头。他说过一句话——做工程的人如果连真话都不说,那跟造假的人有什么区别。
客厅安静了几秒,厨房水龙头在滴水,一下,又一下。周维正的手搭在茶杯上没有端起来,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不确定的位置,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2013年年底,有一天晚上他来找我,带了一叠材料。
地质雷达探测,他在海城东部做了八个点的探测,说地下三米左右有人工结构,不是管道,不是地桩,是某种封闭空间。
陆深的手指收紧了。
八个点结果一致,而且这些结构的位置跟某些工程项目高度重合——道路改造,小区建设。他说有人在上面做了工程,同时在地下藏了东西。
没明说,但他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不是害怕,是沉重,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但又不能不说。
他想让我帮他。有材料但没有平台没有渠道,不知道交给谁,怕交上去被压下来。他说周老师这件事如果没人管,早晚要出事。
找过。张德厚,他师兄。但张德厚那时候已经病了,精神不太好。他去找他的时候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张德厚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让他别查了,查下去会出事的。
张德厚知道他在查什么?
知道,但不想让他查,或者说不敢。
周维正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
那您呢?陆深问。您当时为什么不帮他?
周维正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因为我有一个学生在恒基建设。
方成林。
周维正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周航查到的。
方成林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农村出来的,家里困难,我帮他推荐的恒基。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
他来找我那天我心里清楚,他查的东西如果捅出来恒基会出事,方成林也会受牵连,他是恒基的技术骨干,恒基倒了他就失业了,他父亲还在医院躺着。
所以您没有帮他。
我没有。周维正的声音很轻。他看出来了。他没怪我。他说周老师您有自己的考虑,我理解。
但您自己不理解。
周维正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走的时候他把一个U盘拷贝留给了我,说周老师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个东西您帮我留着,也许以后用得上。
陆深没说话,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茶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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