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航的电话在中午十一点来的。
方成林查清楚了。父亲方国栋,尿毒症晚期,在海城第二人民医院透析三年,每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方成林月薪一万五,全部交了医药费还差一截,跟同事马晓东借了五万,到现在没还。
五万对一个月薪一万五的人来说不少。
他月薪到手一万五,透析一次医保报完自费部分大概四百,一个月十二次就是四千八,加上药费和其他开销,每个月光医药费就要七八千。三年下来存款早就见底了。
马晓东呢?
有底线的人。上个月在一个工程论坛发了个帖子,标题叫签字工程师应承担刑事责任,内容讲的是建筑结构出了问题签字的人跑不掉,引用了三个判例,写得很长,被版主置顶了两天。帖子后来被删了,但我截了图。
陆深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陈铁柱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一直在纸上画圈。
一个月薪一万五的人,全部收入交医药费还欠着债。陆深说。
对,他缺钱。缺到连同事的钱都借了。
缺钱的人容易被收买,也容易被突破。他现在在哪?
请假了。昨天跟单位请了三天假,和马晓东一起去了永丰赵家湾。
赵家湾?
恒基实控人赵德明的老家。恒基去年在赵家湾征了二十亩地,说要建研发中心。方成林和马晓东被派去盯着那边的事。
两个人同时被派去一个村子。
对,我查了恒基内部的派工单,是程志远签的字。两个人一起派过去,不是正常的项目安排,是在互相看着。
挂了电话,陆深把笔记本合上,封面压出一道指印。工作室的白板上还留着昨天写的资金链图示,海鑫到恒通到鑫达,三条线交汇在恒基建设四个字上面。桌上的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的苦味在舌根散开。
方成林被钱逼到了墙角,父亲透析,欠债五万,月薪全部填进去还不够。陆深把茶杯放下。这种人有两种走向,要么被收买,要么被突破。关键在于我们比他先开口。
陈铁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吧。
去交通局。
从工作室到交通局开车二十分钟,穿过城东开发区的主路,两边是新建的商业楼,玻璃幕墙把傍晚的光反射到路面上,晃得人眯眼。交通局在区政府大院里,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办公楼,外墙瓷砖脱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交通局在三楼,走廊里铺着深绿色的塑胶地板,脚步声踩上去闷闷的。墙壁上挂着几块宣传栏,安全生产标语和先进科室评比表,最右边一栏贴着廉政承诺书,签名栏里密密麻麻。赵明辉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副局长的小铜牌。陆深敲了门,里面传来一声。
赵明辉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桌上的文件码得很整齐,笔筒里插着三支签字笔,粗细排列有序。陆深进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目光从陆深的脸上扫到他手里的文件袋。
陆深?
赵局长,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陆深把报告放在他面前。三十二页,许一鸣做的资金流向分析,每一笔转账都有银行流水号。
赵明辉翻开看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紧绷。他把报告翻到股权穿透图那一页,手指在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翻了两页,手指移到了李秀英三个字上面,这次停得更久。
这是什么?
海鑫钢材的资金流向。四十八万合同款通过七家壳公司洗了一道,总金额超一千万。恒通监事李秀英是赵德明妻子的姐姐。
赵明辉的手指在李秀英三个字上停了两秒,指腹按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汗印。他把报告翻到资金流向时间线那一页,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手指在每一行数字旁边都停了一下。
你从哪拿到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恒基的资金链有问题,而恒基的项目都从你手里过。
赵明辉把报告合上,推回桌子另一边。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烫到。
这个东西我不能看。
你已经看了。
赵明辉摘下眼镜擦了擦,手指微微发抖。你知不知道如果被人知道我看了这份报告会怎样?赵德明不是好惹的人。
知道。所以我来找你,不是来找赵德明。
你在拉我下水。
我在给你看一条路。陆深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离桌子更近了。恒基的资金链断了,迟早要出事。你手里有项目审批权,如果你现在主动递一份报告上去,说明你发现了问题,你是自保。如果你不递,将来查出来你审批过恒基所有的项目,你就是共犯。
赵明辉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桌上的报告。办公室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你要我怎么做?
一天时间。把报告递上去,或者还给我。
如果我还给你呢?
报告不止一份。
赵明辉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指甲敲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办公室里的影子变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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